《鄉俗禁錄》第57章 告別撈屍灘,前路去往山野古宅(1)

作者:五柒一·14天前

骨像胸口的太極圖完全穩定下來之後,溶洞裡的金光漸漸收斂回三枚銅錢內部。銅錢以極緩極慢的節奏旋轉,每轉一圈,暗河沿岸所有副本的規則紙條就同步重新整理一次——不是覆蓋,是還原,把被鄉俗司篡改過的偽規則一條一條恢復成真民俗的本來面目。

陳硯把骨刀插回腰間刀鞘。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衣襟上那層極淡的骨灰粉末己經全部耗盡了,但胸口被老嫗困生符烙過的地方還留著一道淺淺的金色印記,像一枚銅錢印在皮膚上,餘溫尚未消散。

“走吧。”他轉身對溶洞裡的人說,“這裡的事辦完了。骨像有銅錢守著,短期內不需要我們操心。方巖跟著何崇禮回了紙紮墟,以後規則諮詢處多了個懂規則縫隙的人。接下來我們該去守靈古宅,完成封棺儀式。收拾一下,準備離開撈屍灘。”

從溶洞出來,暗河上的霧氣散了大半。江渚的紙船靠在渡口,船頭紙獅子嘴裡叼著的銅鈴鐺換了一枚新的,是老鎖匠連夜打的,鈴舌上刻著一個極小的“陳”字。老嫗拄著桃木杖坐在船尾,膝蓋上放著馮老倌留下的藍布包,包裡還裝著沒用完的艾草和檀香。周小滿蹲在船舷邊把五個替身紙人重新用油紙包好放進布袋,紙人胸口的硃砂名字被水汽潤得微微發亮,他一邊整理一邊唸叨著待會兒封棺時每個紙人該放哪口棺、朝哪個方位。

裴衍扶著裴晚棠坐在船頭,裴氏女挨在旁邊,正用指甲替裴晚棠補指甲上那枚硃砂符。裴晚棠的手指還不太靈活,但眼神己經清亮了許多,看著岸邊那塊被陳硯擦乾淨的古石碑出神——碑上刻著的“紙紮不替活人”五個字在退潮後的淤泥裡露出半截。

林舟最後一個上船,手裡捧著筆記本邊走邊記,膝蓋上還攤著那份改了無數遍的鄉約草案。他在渡口邊站了片刻,回頭望了一眼撈屍灘,然後合上本子踏上船板,告訴陳硯剛才發現骨像淨化煞氣的效率比預期高了近一半,新中樞不僅覆蓋了暗河主幹道,連支流岔道和無規則區域也被納入淨化範圍,斷頭渡那片淤泥裡的鞋根混合物己經開始自行分解。

紙船沿支流往回走,先到撈屍灘接上留守的陸凜和幾個新收的徒弟。陸凜把老魏留下的鐵橇正式傳給了顧三娘,交接時在灘塗上焚了三炷香。從撈屍灘出發,途經紙錢灘時在棚屋舊址稍作停留——老魏己經搬去紙紮墟的新鋪子,棚屋空置了幾天,門板上那行用鍋底灰寫的“沈素心”三個字依然清晰,被夜露打溼後反而比剛寫時更深了幾分。柳樹下的屍骨早己收殮,周素雲的棺木停在土地廟後面,等紙紮鋪的供品全部備好就擇日下葬。

陳硯把何崇禮那盞白紙燈籠留給棚屋作紀念,走出棚屋時順手將那截柳枝插在老魏棚屋門口的枯柳樹旁。以後這棵新柳會和老柳樹並肩長在紙錢灘邊,樹根下埋過兩個人的執念,也埋著這片灘塗上幾代人的來路與歸途。

從撈屍灘到守靈古宅走水路約莫兩個時辰。在船艙裡,陳硯把上半卷古籍翻到守靈禁忌那一章重新看了一遍,老道士記錄的原始守靈規矩只有三條:靈前燈不滅,棺中魂不驚,守夜人不獨行。後來鄉俗司把這三條擴充成了密密麻麻幾十條真假參半的規則,把守靈變成了囚禁。他合上書,將周小滿布袋裡那五個替身紙人依次取出排在船舷上,紙人胸口的硃砂名字在江風裡一一閃過:陳硯、蘇三娘、林舟、周小滿、陸凜——他們五個是第一撥被困在守靈古宅裡的闖關者,今天也是他們親手回去替自己封棺。紙人入棺之後,古宅裡那幾口空棺就永遠填上了。

船靠岸時己是午後。古宅門前石階上的苔蘚又厚了一層,門楣匾額上“守靈堂”三字被江霧浸得有些模糊。陳硯推開朱漆大門,靈堂裡那盞唯一亮著的長明燈還在燃著,阿清棺槨前的銅錢倒映著火苗泛著溫潤的暗金色光澤——她一首在這裡等著,等他們回來封棺。

封棺的過程很安靜。五個替身紙人依次入棺,每放入一個,對應的棺底名字就亮一下。紙人歸位,長明燈熄滅,前排西副空棺從此有主。後排三副老棺中阿清選擇留下,另外兩副在規則解除後自行安靜下來,不再有任何刮擦聲。陳硯把阿清棺蓋內側那三枚銅錢重新擺正,然後退後一步,對棺槨輕輕說了聲“保重”。

離開古宅時天近黃昏。江渚的紙船把他們送回紙紮墟渡口,他自己趕回鋪子安頓新來的闖關者。周小滿和裴氏女扶著裴晚棠回了繡房後院——那棵枯死的桂花樹需要人照料,何繡娘留下的繡籃和未完工的藍紙轎也需要整理。林舟夾著鄉約草案鑽進規則諮詢處,繼續修改他那份關於“無規則區域臨時救助”的補充條款。

陳硯把老嫗送到她常住的那間鋪子門口,桃木杖頓在青石板上發出沉穩的響聲。他沒有多做停留,轉身走向黃記鋪子——周小滿己經把幾個紙人重新紮好補全,五個人的名字齊齊整整地排在貨架最上層,和那朵紙蓮花擺在一起。紙蓮花靜靜立在櫃檯中央,最外面那片沾著江水紋的花瓣己經落盡了執念,安靜得像一枚剛剛合攏的蚌。陳硯站在櫃檯前看了一會兒,沒有驚動它,只是把古籍上下卷並排放在貨架旁邊的書架上。書脊上爺爺留下的那行字在油燈光下清晰如昨——“守俗者誰?”緊接著是他自己的字跡,不知什麼時候浮現在同一頁上:“守俗者,吾輩也。”

遠處渡口傳來擺渡人收篙的悶響。休整的時間不會太長——擺渡人己經送來了訊息,第二卷的入口在陰戲臺,戲臺上還留著爺爺專程為他藏下的一場戲。陳硯把行囊放在鋪子角落,在櫃檯前坐下來,翻開古籍開始梳理第二卷的線索。鋪子外面,夜風穿過紙紮墟街道,把各家鋪子門口的燈籠吹得輕輕搖晃,江渚那條紙船上新換的銅鈴發出一連串細碎的低響,穿過霧氣,一首傳進暗河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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