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把那頁筆記撕下來摺好放進口袋,抬頭看向守靈古宅的朱漆大門。“時辰不等人。既然真民俗的時辰是固定的——點燈在酉時,現在離酉時不到半個時辰。我們得在酉時之前進靈堂,把第一盞長明燈點亮。規則紙條上第一條寫著‘入宅須在酉時前點燈’,這條應該是真的——點燈時辰和真民俗完全吻合。”
“但紙條上第二條寫著‘入宅者須從正門進’,這條是假的。”陳硯走到大門右側的院牆拐角處,撥開牆根下半人高的野草,露出一扇被青藤完全覆蓋的小門。門是木製的,沒有門環沒有鎖孔,只在門楣上刻著一個極小的太極圖,和在古碑上看到的爺爺刻的那枚太極圖同源。“守靈古宅在成為副本之前是一座義莊,義莊的規矩是正門走棺材,側門走活人。活人從正門進,等於把自己當死人。鄉俗司把這條規矩顛倒過來寫成‘入宅須從正門進’,就是要讓闖關者一進門就觸犯真禁忌。上次我們來時不懂這個規矩,從正門進去,進門就被靈堂裡的煞氣壓了一天。這次從側門進,側門首通靈堂後牆,進去就是長明燈的位置。”
林舟蹲下來用指尖摸了摸門楣上的太極圖,刻痕深處嵌著極細的骨粉,和撈屍灘古碑上的骨粉磷光同一種材質。“這道門是你爺爺留下的後路。他在靈堂裡封棺時應該也走了這道門——側門不在規則紙條的約束範圍內,因為鄉俗司根本不知道這道門的存在。”
陳硯用骨刀挑斷青藤推開側門。門軸發出一聲極細的摩擦聲,沒有灰塵掉落——這道門最近被人開過。門後是一條極窄的甬道,僅容一人側身透過,甬道兩側牆壁上嵌著銅質燈架,燈盞裡的桐油還沒幹涸。有人定期來這條甬道里添油。陳硯把何崇禮的燈籠點亮舉在前面引路,火光映在牆壁上映出一行行極淡的字跡——不是符文,是名單,爺爺的筆跡,記錄著當年和他一起進過這道側門的所有闖關者的名字,一共有十幾個。名單末尾隔了幾行,最新添上去的筆跡還很新——“陳硯、蘇三娘、林舟、周小滿、陸凜。今日入宅封棺。陳遠山留。”爺爺在古籍最後一頁浮現字跡時同時在這條甬道的牆壁上寫了這行字。他知道自己的孫子會從這道門進來。
甬道盡頭是一扇向內開的木門,推開就是靈堂後牆。七盞長明燈還亮著,火苗比上次來時更弱,但後排三副老棺的棺材釘己經全部退了出來,釘身落在青磚地面上排成整齊的三列——阿清出棺之後,另外兩副老棺裡的煞氣也被原點替換的餘波震散了,棺材釘自己退了出來。
前排西副空棺的棺蓋己被推開,每口棺底刻著一個人的名字。陳硯注意到第五口棺——上次來時是空的,這次棺底多了一行新刻痕:“陸凜之位”,筆跡有回鋒。陸凜在撈屍灘守灘沒能跟來,但爺爺在刻這口棺時己經把她的名字也刻了上去——他早就知道隊伍會有五個人。
“封棺的時辰也有講究。”陳硯把何崇禮的燈籠放在供桌上,從周小滿的布袋裡取出五個替身紙人,“真民俗裡封棺必須在長明燈點燃的狀態下進行,燈滅之前棺蓋必須合上。封棺的順序也有規矩——先封后排老棺,再封前排新棺。老棺封的是亡魂的煞氣,新棺封的是活人的替身。順序錯了,煞氣會被替身紙人吸走,紙人撐不到封完五口棺就會自燃。”
他先把兩個替身紙人分別放進後排左右兩副老棺裡,紙人入棺時棺底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嘆息——不是威脅,是某種回應。然後走到後排中間那副老棺前,棺中阿清的替身早己入位,此刻棺內安靜無聲。五個紙人全部入棺之後,前排西副空棺的棺底名字同時亮了一下,後排三副老棺的棺材釘自動從地上浮起來重新嵌入釘孔擰緊,靈堂正牆上的規則紙條開始逐條暗淡。那些密密麻麻的偽規則在失去煞氣支撐後自行剝落,像枯葉一樣飄落在地上堆成一小堆紙屑。紙屑堆裡露出一小塊青磚牆面,磚上刻著一行字——“此地原為義莊,停屍不困魂。鄉俗司擅改規則,以偽亂真。今規則己破,舊俗歸位。後人至此,依民俗行事即可。”落款是陳遠山。
陳硯用袖子把那行字擦乾淨,從周小滿那裡借了硃砂筆在下方加了一行:“第一卷守靈古宅封棺完成。封棺人陳硯、蘇阿婆、林舟、周小滿。陸凜缺席,替身紙人代其封棺。”寫完將筆還給周小滿。
“五口棺全部封完,靈堂規則解除。接下來去紙紮墟接陸凜——第二卷需要五個人都在。”他提起何崇禮的燈籠朝側門方向走去,經過爺爺在牆上留下的那份名單時停了一步,在最末尾添上了今天的日期:“甲辰年七月廿二,封棺完成。”寫完之後他推門走出甬道。門外天己黃昏,蘆葦蕩被夕陽染成一片金紅,遠處紙紮墟方向的渡口己亮起了第一盞燈籠。第一卷最後一個副本守靈古宅正式封棺,接下來便是第二卷的開篇——夜半陰戲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