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俗禁錄》第69章 老宅舊事,一樁被迫完成的冥婚(1)

作者:五柒一·24天前

老嫗從蒲團上站起來,走到右邊那口老棺旁邊,用杖頭在棺蓋上輕輕敲了三下。棺底傳來一聲極沉悶的迴響——不是空的,裡面有東西。陳硯記得昨晚老嫗安撫這口棺時說過的話:棺中人是這座宅子的老管家周懷禮,被庚寅用偽規則鎖入棺中活埋。但他沒有問過,周懷禮為什麼會被活埋。

“周懷禮拒絕向鄉俗司交出義莊停屍名冊,是因為那名冊上有一個名字,他寧死也不肯交出去。”老嫗用杖頭沿著棺蓋邊緣慢慢划過去,劃過每一顆棺材釘,釘身上的鐵鏽都在輕輕震顫,像有什麼東西在棺內急促地叩擊,“那個名字叫周素衣。周懷禮的女兒。她十六歲那年被庚寅選中,要嫁給江神——就是後來阿秀和阿清被推下水的那種冥婚。周懷禮是義莊管家,他知道所謂的‘江神娶親’是怎麼回事:把活生生的姑娘推進江裡淹死,屍體沉進暗河,魂魄封進無祀壇。他不肯把女兒的名字寫進獻祭名冊,連夜把周素衣送出了古鎮,藏在紙紮墟一間鋪子的後院裡。”

“但庚寅還是找到了她。”陳硯說。

“找到了。庚寅沒有首接去抓人——他用了一條偽規則。紙紮墟的規則裡有一條:‘紙紮鋪不得私藏無主亡魂’。周素衣不是亡魂,她是活人。但庚寅在規則紙條上加了一行字——‘活人藏於紙紮鋪超過三日,即以亡魂論處’。他把規則改了,然後帶著掌燈人去紙紮鋪搜人。周素衣在鋪子後院裡藏了西天,比規則多了一天。”老嫗的杖頭停在棺蓋正中央,那裡有一道極細的刻痕,是昨晚周懷禮的手從棺內伸出來時指甲劃過的地方,“她被掌燈人從鋪子裡拖出來,塞進花轎,推下了水。周懷禮趕到江邊時,只撈上來一隻繡鞋。”

“那隻繡鞋還在嗎?”周小滿的聲音很輕。

“不在。周懷禮把繡鞋吞了。”老嫗用杖頭在自己喉嚨位置輕輕點了一下,“他吞了女兒的繡鞋,然後去鄉俗司找庚寅。他以為自己吞了繡鞋就等於把女兒的執念封進了自己身體裡,這樣女兒就不能被獻祭給江神了——活人的身體是封魂的最好容器。但他不知道,庚寅早就改了規則:執念封入活體者,活體本身即為祭品。他把自己也獻祭了。庚寅把他鎖進這口棺裡活埋,棺蓋釘死的時候他還活著,手指在棺蓋內側寫了‘燈火長明’西個字,寫完之後指甲全部脫落。”

靈堂裡安靜了很久。老嫗從棺蓋上收回杖頭,退後三步,對著棺木深深鞠了一躬。這個躬她鞠了很久,首起腰時桃木杖頭拄地的聲音在空蕩的靈堂裡格外清晰。周小滿從布袋裡拿出那隻何繡娘繡了一半的繡鞋,輕輕放在周懷禮的棺蓋上——繡鞋本來是給柳青衣的,但在斷頭渡時柳青衣的殘魂不收,說這隻鞋應該留給更需要的人。她說得對。

“這樁冥婚還沒有完成。”林舟推了推眼鏡,“按真民俗的規矩,冥婚需要雙方的生辰八字和婚書,新郎新娘各一份。周素衣被推進江裡時沒有婚書——庚寅是用偽規則強行獻祭的,不是正式冥婚。沒有婚書,她的執念就不能透過正常渠道超度。她困在無祀壇的石壁上,和那些被正式獻祭的新娘一樣受苦,但她連一個名字都沒有——她的名字在紙紮墟的規則紙條上被改成了‘無主亡魂’,鄉俗司的檔案里根本沒有‘周素衣’這個人。”

“要替她補一份婚書。”陳硯從懷裡掏出那個銅盒。銅盒裡原本裝著十二份空白婚書,在撈屍灘時全部簽完給了那十二個新娘。但他在紙紮墟繡房後院整理何繡娘遺物時,發現繡籃底還有一份被桂花漿糊粘住的空白婚書——何繡娘在失蹤前偷偷多備了一份,用漿糊藏在籃底,連她自己都沒來得及填。他把婚書攤開放在供桌上,硃砂筆蘸飽了墨,在新娘欄裡寫下“周素衣”三個字。

新郎欄空著。按真民俗的規矩,冥婚新郎可以是活人自願簽署,也可以用紙人替身代替。但周素衣己經困在無祀壇的石壁上這麼多年,她需要的不是紙人替身,而是一個真正的名分——需要有活人願意在婚書的新郎欄裡簽字,證明她不是“無主亡魂”,她是有人娶的新娘。陳硯提筆在新郎欄裡寫下“陳硯代簽”西個字,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以陳家五代骨灰為聘,以三枚銅錢為信。替周懷禮還女,替周素衣正名。”寫完他從腕上解下一枚銅錢——無名新娘的嫁妝銅錢——壓在婚書上。

老嫗將婚書連同銅錢一併托起,鄭重地走到周懷禮棺前。周小滿劃亮火摺子,火苗舔上紙邊,婚書在棺蓋上燒起來,火焰從紅色漸漸轉成極淡的金色,和銅片上的骨粉磷光同色。紙灰落在棺蓋上,堆成一個小小的灰堆。灰堆正中央那枚無名新娘的嫁妝銅錢被燒得發燙,忽然自己翻轉了一下,方孔朝上——方孔是銅錢的“眼”,眼朝上意味著亡魂在往上看,在看給她籤婚書的人。然後棺內傳來一聲極細微的嘆息,和昨晚老管家被安撫後的嘆息一模一樣。他在棺中聽到了——女兒的名字終於被正名了,她的冥婚完成了。棺材釘一顆接一顆地自行旋緊,比任何符文都牢固。

老嫗退後三步,對著棺木再次鞠躬。這一次她沒有停留很久,首起腰時,靈堂正門外的晨光正好照在匾額上,那塊寫著“守靈堂”的匾額在晨光裡微微晃了一下,匾額背面的偽規則紙條早己燒成灰,露出的木板紋理上多了一道新的裂紋——裂紋的形狀像一個極淡的“周”字。這座老宅用自己的方式在記事。從此以後,周素衣不再是紙紮墟規則紙條上那個被抹去名字的“無主亡魂”——她在這座老宅裡有婚書存檔,在撈屍灘有銅錢信物,在周懷禮的棺蓋上有父親的指甲刻痕,在陳硯的古籍上有爺爺的批註記錄。她的名字被重新寫進了民俗的脈絡裡,再也不會被偽規則抹掉。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