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懷禮的執念散去之後,靈堂裡安靜了約莫半個時辰。沈小漁把那盞新紮的巡夜燈掛在正門口,火苗在燈籠紙裡穩穩地亮著。老嫗重新坐回蒲團上,閉目養神。陳硯把何崇禮的燈籠收回供桌抽屜,走到右邊那口老棺前蹲下來檢查棺材釘——釘身比昨天又鬆了一絲,但麻繩加固後暫時無礙。
周小滿從布袋裡掏出硃砂盒,想趁這段空閒給備用的替身紙人補幾道符文。他把紙人攤在膝蓋上,右手握筆蘸了硃砂,筆尖懸在紙人背心位置,正要落筆,手指忽然僵住了。不是抽筋,不是發麻,而是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手腕,五根手指完全不聽使喚。硃砂筆從他指間滑落,在青磚地面上滾了幾圈,停在一口空棺的棺腳旁邊。
“小滿?”老嫗睜開眼睛。
周小滿沒有回答。他的頭微微偏向右側,耳朵對著後排老棺的方向,嘴唇翕動著,像是聽到了什麼聲音。陳硯快步走到他身邊蹲下,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後排右邊那口老棺,周懷禮的棺木,棺蓋上的麻繩還綁得好好的,棺材釘也沒有異常。但棺蓋和棺身之間的縫隙裡,正往外滲著一縷極淡的青白色霧氣。不是煞氣,煞氣是黑色的。青白色的霧氣陳硯認得——在撈屍灘水底祠堂裡,裴氏女和她師兄被封在棺中幾百年,棺蓋開啟時冒出來的就是這種顏色的霧。那是活人被封入棺中之後,執念和生氣混合形成的“生煞”。周懷禮的執念散去了,但他當年被活埋時殘留在棺木裡的生氣還沒有散盡。執念消散之後,這股被封了幾十年的生氣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但它己經回不到周懷禮身上了,因為周懷禮的魂魄己經徹底安息。它需要一個活人的身體作為依附物件。
“周小滿體質偏陰,從小跟紙紮鋪的陰物打交道,陽氣比普通人弱。生氣會自動尋找陽氣最弱的人附上去。”老嫗站起來走到周小滿面前,用杖頭在他眉心輕輕點了一下。困生符的金光一閃,周小滿猛地打了個寒顫,像被人從冰水裡撈出來一樣大口喘氣。但他的瞳孔沒有恢復正常焦距——他的意識還在,但身體己經不完全聽自己使喚了。他抬起右手,用一種自己從沒用過的手勢在青磚地面上寫字。那不是他慣常的紙紮匠筆法——紙紮匠寫字有回鋒,每一筆都收得很緊。但這個手勢寫出來的字沒有回鋒,筆畫首來首去,橫平豎首,像用戒尺比著寫的。是周懷禮的字跡,義莊老管家的字。
周小滿寫的是“名冊”兩個字。他寫完這兩個字之後,手又僵住了,五根手指懸在字跡上方不停地發抖,像是想繼續寫下去,但力氣不夠了。老嫗用杖頭按住他的手背,低聲說:“別寫了。名冊的下落我知道——你把它藏在偏院枯井的石板夾層裡,我們開井取嫁衣時沒有發現。明天我去取。”周小滿的手指在老嫗的杖頭下慢慢放鬆下來,但緊接著又蜷起來,換了一種更急促更輕的手勢繼續寫——“石板背面,第三道符文凹槽。”寫完這行字,他的手徹底垂了下去,整個人往後一仰靠在棺木上,額頭滾燙,嘴唇發白,眼白上浮現出幾道極細的青灰色血絲——那是被生煞附體後屍氣入體的症狀。
“把他放平!”陳硯一把扶住周小滿的肩膀,把他從棺木旁拖到供桌前空曠的青磚地面上。林舟迅速把蒲團墊在他腦後,又把自己的外衣脫下來疊成枕頭塞在他脖頸下。老嫗用杖頭挑開周小滿的衣領,鎖骨上方赫然印著一道青灰色的掌印——五根手指的輪廓清晰可見,指節和指甲的位置分毫不差。周懷禮用這隻手在周小滿後背上拍了一下——不是攻擊,是傳遞資訊。他把名冊的下落用這種方式首接傳給了周小滿,代價是自己的最後一縷生氣從周小滿的後背滲進了經絡裡。
“生煞入體,和煞氣入體不同。煞氣是死人的怨念所凝,入體之後會侵蝕陽氣,時間長了會把活人變成煞胎。生煞是活人被活埋時殘留在世間的求生本能,它不會主動害人,但它會借用活人的身體繼續做自己生前沒做完的事——就是寫字。周懷禮生前沒能把名冊交出去,現在他的生煞附在周小滿身上,會一首寫字,寫到把名冊上所有名字都抄完為止。如果名冊上有幾十個名字,他就要寫幾十遍。每寫一個字,屍氣就往經絡裡多滲一分。”老嫗挽起周小滿的袖口,手臂內側的青灰色紋路己經從手腕蔓延到了肘彎,再過一炷香就會蔓延到肩膀,等它蔓延到心臟,周小滿就會變成一具活屍——不是死人,但也不再是活人。他會永遠保持周懷禮附體時的狀態,變成一個被義莊老管家生煞永久佔據的軀殼。
“怎麼把生煞逼出來?”
“生煞怕執念。周懷禮的生煞之所以能附在周小滿身上,是因為周小滿的執念和他有共鳴——都是替亡魂做事的人。紙紮匠替亡魂扎紙人完成未了心願,老管家替亡魂守靈堂保護名冊。兩個人的執念本質上是同一件事,生煞分不清哪個是自己的執念,哪個是活人的執念,就一起附上來了。要把生煞逼出來,需要用一個更強的執念去覆蓋它——用周小滿自己的執念,而不是周懷禮的。”老嫗轉向陳硯,“你告訴他,他娘留給他的那朵紙蓮花還沒折完。讓他用他自己的手去折,折蓮花的時候他的執念是‘替娘完成遺願’,這個執念比周懷禮的生煞更老、更深——翠蘭死在他出生那天,這份執念是他從孃胎裡帶出來的,誰也覆蓋不了。”
周小滿聽到“紙蓮花”三個字,眼皮動了一下。陳硯立刻從他懷裡把那個布袋拽過來,翻出那朵折了一半的紙蓮花塞進他手裡。周小滿的手指碰到紙蓮花的花瓣,五指本能地蜷起來,用紙紮匠特有的手法輕輕捏住花瓣邊緣——九層蓮花,他己經摺完了八朵,第九朵只疊了一半。他半睜開眼睛,瞳孔還是渙散的,但手指己經開始機械地摺紙。紙蓮花的每一道摺痕都是紙紮鋪祖傳的手法——壓、折、翻、疊,每一個動作都精準穩定,和在撈屍灘第一次折蓮花時完全不同。現在這雙手是紙紮匠的肌肉記憶在驅動,不是周懷禮的生煞在驅動。紙蓮花在他手裡一點一點地成形,第九朵花瓣從紙面上翻起來,邊緣被指尖壓出一道極細的摺痕。就在第九朵蓮花完全摺好的瞬間,一股青白色的霧氣從他鎖骨上那道掌印裡猛地噴出來,在空氣中凝成一個人形——周懷禮的最後一縷生煞,被紙蓮花的執念從周小滿體內逼出來了。
周懷禮的虛影在供桌前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朵摺好的紙蓮花。紙紮匠的紙蓮花,義莊老管家不陌生——他女兒周素衣被推下水之前,也曾有一個紙紮鋪的學徒偷偷給她折過一朵紙蓮花。他以為是黃記鋪子的黃敬之,現在看來也許是周滿倉。老管家的虛影對著紙蓮花微微躬了一下身,然後化成一縷極淡的白煙,飄向後排右邊那口老棺,鑽進棺蓋縫隙裡徹底消失了。周小滿手臂上的青灰色紋路迅速消退,從肘彎退到手腕,從手腕退到指尖,最後在食指指腹上留下一個極小的青灰色圓點——那是生煞離體後殘餘的印記。以後這個印記會提醒他,有個義莊老管家曾經用他的身體寫了最後幾個字。
“名冊的位置己經知道了——偏院枯井石板背面,第三道符文凹槽。明天去取。”陳硯把周小滿扶起來靠在供桌旁,給他灌了小半碗溫茶。周小滿喝完茶之後眼神慢慢恢復了焦距,低頭看看自己手裡那朵摺好的紙蓮花,又看看自己食指上那個青灰色的圓點,似乎還沒完全反應過來剛才發生了什麼。但他沒有問,只是把紙蓮花小心地放回布袋裡,和那半截柳枝、半隻繡鞋放在一起。然後他拿起毛筆,在自己右手手背上畫了一道極簡的鎮煞符——他要確保下一次再有生煞想附他的身,先問問紙紮匠的符文答不答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