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俗禁錄》第82章 白紙冥人,初次用紙偶轉嫁煞氣(1)

作者:五柒一·10天前

子時差一刻,古鎮義莊主街上的溫度開始下降。不是夜晚正常的涼意,而是那種從青磚縫隙裡往外滲的陰冷,像有無數只看不見的手從牆壁裡伸出來,指尖輕輕搭在活人的後脖頸上。周小滿站在正門外,手裡攥著老鎖匠打的那把銅質撬棍,掌心上的安神符被汗浸得微微發潮。他抬頭看著門板上那三顆即將被撬的銅釘——沈素卿的在最上面,何小翠的在正中間,魏三孃的在最下面。三顆釘子釘在門板上的年頭各不相同,但釘頭上的刻字都己被銅鏽填滿,在燈籠光下泛著暗綠色的光澤。

“子時一到,銅釘會鬆動片刻。鬆動的幅度很小,要在這個視窗期內把釘子撬出來。”何崇禮站在他身後,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併攏,虛點在周小滿後背上的靈臺穴位置,用掌燈人特有的手法替他穩住體內的陽氣,“隔牆低語者會在子時正刻開始活動,它們的活動路線是從守夜人宿舍往停屍房方向移動,經過正門時大概在子時一刻左右。在它們到達正門之前把三顆釘子全部撬出來。”

“來得及。”周小滿把撬棍尖端卡進沈素卿那顆銅釘的釘孔邊緣,手感極輕微地調整著力點。他在紙紮鋪裡紮了不知多少紙人,彎竹篾、裁黃紙、點硃砂,每一道工序都需要手指精準控制力度,重一分紙破,輕一分骨架不牢。撬銅釘和彎竹篾是同一個道理——釘子和木頭之間有一道極細的縫隙,撬棍卡進去之後不能硬扳,要找對角度順著釘身的螺紋往外旋。銅釘在他手裡輕輕轉了一圈,釘身和釘孔之間發出極細微的摩擦聲。

子時正。正門上的銅釘同時發出一聲極低沉的嗡鳴,一百多顆釘子在同一個瞬間齊齊震顫,釘孔邊緣的銅鏽簌簌往下掉。周小滿腕部發力輕輕一旋,沈素卿的銅釘應聲而出落在他掌心裡。釘身還帶著門板內部的陰冷,觸感像握著一小塊從江底撈上來的冰。他把釘子放進布袋裡,緊接著踩上週小滿提前搬來的木凳去夠中間那顆何小翠的銅釘。何小翠這顆釘得最深,釘身幾乎全部沒入門板,只露出一個扁平的釘頭。何崇禮在他背後低聲說這顆釘子是他當年親手釘進去的,釘的時候手指發抖,把釘頭砸偏了半分,撬的時候要往右偏一絲才能卡進釘孔。周小滿按照他的指點將撬棍尖端往右偏了一絲,果然卡進了釘孔,稍一用力釘身便鬆動了,一圈一圈往外退。釘子撬出來的瞬間,釘孔裡湧出一小股極細的暗紅色霧氣——何小翠被封在銅釘裡的執念感應到侄女的氣息,從釘孔裡飄出來,在何崇禮面前凝成一個極淡的虛影。她沒有說話,只是伸出半透明的手指在何崇禮額頭上輕輕點了一下,然後化成一縷青煙,飄向喜堂方向,消失在龍鳳花燭的火光裡。何崇禮閉上眼睛,嘴唇翕動著默唸了一句什麼,把何小翠的銅釘放進自己袖中。

還剩最後一顆,魏三孃的銅釘。周小滿從布袋裡掏出何崇禮給他的掌燈人符牌,用麻繩系在自己左腕上——那顆銅釘在門檻上方不到一寸的位置,他必須單膝跪地趴在門板上才能操作。掌燈人的符牌在子時陰氣最濃的時候依然泛著極淡的金光,符牌正面鎮煞符文的光澤和骨粉磷光同源。他把撬棍卡進魏三娘銅釘的釘孔,還沒用力,銅釘內部忽然傳來一陣極尖銳的嘶鳴,整顆釘子在門板上劇烈震動起來,震得門板上的其他銅釘也跟著嗡嗡作響。

“她的執念在反抗。”陳硯按住周小滿的手,“不是反抗你——她在反抗當年把她替換掉的那個隔牆低語者。她咬斷自己手指的執念太重,封在銅釘裡這麼多年一首沒散。現在銅釘鬆動了,她以為又是那個低語者來抓她。”他從懷裡掏出老魏交給他的那枚斷指——用油紙裹了多年,指骨上的銅頂針還在。他把斷指放在銅釘旁邊,“三娘,你堂兄讓我來救你。這是你的指頭,你留給他做憑證的。我不是低語者,我是老魏的朋友。”

銅釘的震動停了。釘孔邊緣那些暗綠色的銅鏽忽然自己裂開了一道縫,縫裡滲出極淡的銀白色光點——那是被封在銅釘裡的魂魄碎片,感應到堂兄的信物之後開始自行凝聚。周小滿趁機把撬棍往裡一推,釘身應聲鬆脫,魏三孃的銅釘完整地落在掌燈人符牌旁邊。他把銅釘連同符牌一起遞給何崇禮。何崇禮接過符牌重新系回腰間,把三顆銅釘放在掌心看了一眼,然後轉身朝停屍房方向走去——銅釘撬下來了,下一步是把釘子裡的魂魄引回各自的身體。這一步必須在隔牆低語者到達正門之前完成。

主街盡頭,守夜人宿舍方向傳來了一陣極細微的窸窣聲,像有人赤腳在青磚地上拖著步子走。窸窣聲越來越近,其中夾雜著斷斷續續的氣聲,像有人拼命想說話但喉嚨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只能從縫隙裡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周小滿從正門退回來背靠著老嫗旁邊的牆壁站定,手裡還握著那把銅撬棍。他側耳聽了一會兒,忽然睜大眼睛——那些從守夜人宿舍方向傳過來的氣聲在反覆重複同一個字,是他自己的姓。低語者還沒走到正門就開始用他的姓試探,它感應到了他身上有生煞殘留的印記,知道他是隊伍裡體質最偏陰的一個。

“紙耳塞。”陳硯低聲說。周小滿立刻把黃紙耳塞塞進耳朵裡,紙團上的安神符微微發著暖意。低語者己經走到了正門內側,隔著門板開始用更復雜的嗓音組合反覆組合出他的名字、他孃的口音、他師父張瘸子的聲音——每一個聲音都精準地模仿著他記憶裡最親近的人的嗓音,連翠蘭在生他之前哼的那段漁歌調子都絲毫不差。周小滿背靠著牆壁,硃砂畫過的紙耳塞隔絕了大部分聲音,但他的後背能感覺到門板內側那股陰冷正在滲透木板往外蔓延。何崇禮從停屍房出來,手裡拿著三盞滅掉的小油燈——每盞油燈裡都封著一個魂魄碎片,是他剛才用掌燈人手法從銅釘裡引出來的。三盞燈對應三具身體,現在只需要把油燈放在各自身體的額頭上方點燃,魂魄就能歸位。

“何小翠的魂魄己經散了七八成,歸位之後可能醒不過來。”何崇禮把何小翠那盞油燈交給陳硯,“她的身體停在停屍房最裡側那口棺木裡,油燈點燃之後放在棺蓋上就行。她醒不過來,但魂魄歸了位,至少不再是困在銅釘裡的殘片了。”陳硯接過油燈和守在停屍房門口的老嫗、周小滿分頭行動,三盞油燈依次在各自身體的額頭正上方點燃。最後一盞油燈——魏三孃的——點亮時,燈芯裡浮起一顆極小的光點,繞著老魏那截斷指轉了一圈,然後落入她身體的眉心。她合著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沒有睜開,但嘴角浮起了一絲極淡的笑意,像是知道堂兄的斷指就在身邊。

老嫗用杖頭在她棺沿上輕輕敲了三下,退後一步對陳硯說:“三魂七魄只歸位了一魂一魄。她和何小翠一樣,銅釘封得太久,剩下的魂魄需要時間慢慢凝聚。但至少她們從門板上下來了。”陳硯吹滅油燈還給何崇禮,何崇禮接過燈盞沒有多說什麼,只在停屍房門口站了片刻便轉身朝喜堂方向走去,灰布長衫的背影消失在主街盡頭的紅色燭光裡。

周小滿靠在守夜人宿舍的外牆上,紙耳塞還塞在耳朵裡,手裡那把銅撬棍的尖端沾滿了銅鏽,在油燈光下泛著暗綠色的光澤。他剛才撬開了三顆釘著活人魂魄的銅釘,用自己的手和紙紮匠的工具把困在門板上的亡魂一個一個撬了下來。老嫗用杖頭在他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困生符的金光一閃——她是在告訴他,今晚的事還沒完,但第一道坎己經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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