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堂的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極淡的紅色燭光。陳硯伸手推開門板,門軸發出一聲乾澀的吱呀聲。喜堂內部的格局和守靈古宅的靈堂完全不同——沒有棺木,沒有長明燈,正中央擺著一張披了紅綢的供桌,桌上燃著兩支龍鳳花燭。燭火不是正常的暖黃色,而是暗紅色的,火光把整間喜堂染成一片陳舊的血色。
供桌前跪著一個人。灰布長衫,頭髮花白,背影筆首,是何崇禮。他面前的地上攤著一份己經簽好名字的婚書,婚書旁邊放著那隻從紙紮墟帶來的銅頂針。他己經跪了很久,膝蓋下的青磚被體溫焐出了兩個極淡的溼印。聽到腳步聲,他沒有回頭,只是用極低極穩的聲音說了一句話,像在自言自語,也像在對侄女說:“小翠,叔叔來給你補婚書了。”
陳硯沒有打擾他。他站在喜堂門口,看著何崇禮把婚書舉起來,在龍鳳花燭的火苗上點燃。火舌舔上紙邊,婚書在他手中緩緩燃燒,紙灰落在供桌上,堆成一個小小的灰堆。他把那隻銅頂針放在灰堆正中央,然後俯身磕了三個頭。磕完之後他站起來,轉過身面對門口的西人。他的臉色比上次在撈屍灘見面時更憔悴,眼窩深陷,顴骨高聳,但眼神極亮——不是瘋狂,是某種決絕。
“你一個人來義莊,不只是為了補婚書。”陳硯說。
“對。”何崇禮走到喜堂門口,從門框上取下一塊木牌——就是剛才林舟發現的那塊背面刻著“以白為準”的白晝規則木牌。他把木牌翻過來,背面的指甲刻字旁邊又多了一行極新的刻痕,是何崇禮自己的筆跡,沒有回鋒:“夜晚規則生效範圍:全義莊建築群。生效時間:子時正至卯時正。觸發條件:任何活人在夜晚規則生效期間回應隔牆低語,或觸碰鏡面,或獨自進入停屍房。後果:被替換者魂魄封入銅釘,釘入門板。銅釘無姓氏者,即為被替換之活人。己有三顆。”
“門板上那些沒有刻字的銅釘,全是被替換的闖關者?”林舟猛地抬頭看向正門外那扇釘滿銅釘的鐵門。一百多顆銅釘,將近一半沒有刻字——那不是無名亡魂,是被夜晚規則替換掉的活人。每一個沒有刻字的銅釘都是一個困在牆壁縫隙裡的魂魄,幾十上百人全部折在了隔牆低語的陷阱裡。
“白天不能碰銅釘,碰了會啟用對應亡魂的執念。只有在夜晚規則生效期間,銅釘才會鬆動。我今晚的任務是撬三顆釘子——對應最近被替換的三個人。他們的魂魄封入銅釘的時間最短,撬開釘子還有機會把魂魄引回身體。身體還儲存在停屍房的棺木裡,但被替換之後身體被隔牆低語者佔據,白天會正常走動,子時之後眼睛變豎瞳。要把魂魄引回身體,必須同時滿足三個條件:撬開銅釘、找到身體、用本人信物作為引子。缺一個條件,魂魄歸位失敗,身體就會被隔牆低語者永久佔據。”何崇禮從袖子裡摸出三枚極小的銅鑰匙,鑰匙柄上各刻著一個姓氏——沈、何、魏。對應的正是偏院枯井裡那三件嫁衣主人的姓氏。
“你要救的人裡,包括何小翠?”陳硯問。
“小翠排在最後。她封入銅釘的時間最久,魂魄己經散了七八成,撬開釘子她的魂魄也不一定能凝回人形。但我至少要把她的銅釘從門板上撬下來,哪怕魂魄散了,釘子撬下來就等於替她翻案——她不是自願跳江的。”何崇禮把三枚銅鑰匙攥在掌心裡,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老嫗拄著柺杖走到何崇禮面前,用杖頭在喜堂地面上畫了一道橫線,線左邊寫“子時前”,線右邊寫“子時後”。“子時前必須確認三件事:三具身體各自停在哪個位置、每具身體對應的信物是什麼、銅釘在門板上的具體位置。子時一到銅釘鬆動,必須在隔牆低語者開始活動之前把三顆釘子全部撬下來。撬釘子的人不能是你——你在白天己經碰過木牌,你的氣息被門板記住了,銅釘感應到你的氣息會反而鎖得更緊。要撬釘子,必須找一個義莊門板上沒有記錄過氣息的新人,而且最好年紀不大、手腳靈活、膽子夠大。”她用杖頭指了指喜堂外面主街上正在檢查銅釘的周小滿,“他是紙紮匠,手上功夫穩,年紀也小,門板上沒有他的氣息。他撬釘子最合適。”
“我不怕。”周小滿從門口探進半個身子,把紙耳塞從耳朵裡掏出來,“門板上一百多顆銅釘,每顆釘子上都有亡魂執念,普通人碰了會被執念反噬。我有紙紮匠的硃砂護手,再加上生煞殘留的印記,碰銅釘不會被反噬。在守靈古宅被生煞附體之後,食指上那個青灰色圓點還在,那本身就是亡魂執念留下的印記——銅釘上的執念感應到這個印記會以為我是同類,不會攻擊我。何爺爺,三顆銅釘的位置你指給我。”
何崇禮看著他手指上那個青灰色圓點,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他把周小滿帶到正門外,藉著龍鳳花燭透出來的微光,用手指在鐵門上點了三下——最上面那顆銅釘在門楣左側,釘頭刻著“沈”;中間那顆在門板正中,釘頭刻著“何”;最下面那顆在門檻上方不到一寸的位置,釘頭刻著“魏”。“沈素卿的銅釘位置最高,她的魂魄最輕,釘得最淺,先撬她的。何小翠的銅釘在正中,釘得最深,最後撬。魏三孃的銅釘雖然最靠下,但她的執念最重——她在被替換之前咬斷了自己一根手指,那根斷指上的執念滲進了銅釘裡,撬開釘子時可能會觸發執念反噬。撬她的釘子時用這個墊一下。”他從腰間解下一枚巴掌大的銅質符牌,符牌正面刻著一道極複雜的鎮煞符文,“這是我的掌燈人符牌。卸任之後符牌失效了,但符文字身還在,能鎮住銅釘的執念反噬,借你用一晚。”
周小滿雙手接過符牌,用布袋裡的油紙包好放在最順手的外側夾層裡。然後他從布袋裡掏出硃砂盒在雙手掌心上畫了兩道安神符,又取出一把極細的銅質撬棍——是老鎖匠鋪子裡新打的小巧工具,專門用來撬銅釘的,撬棍尖端打磨得極薄,撬進釘孔時不會刮傷釘身。一切準備妥當,只等子時。夜風穿過義莊主街,吹得正門上那些銅釘發出極細微的嗡鳴,像有一百多個人同時在釘孔裡低聲呢喃。陳硯腕間僅剩的兩枚銅錢輕輕碰撞,阿秀的聘禮銅錢和阿清的婚書銅錢貼著脈搏,保持著恆定的暖意——離義莊最危險的時刻,越來越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