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巖從後院出來時,手裡捧著一箇舊針線箱。箱子上落了厚厚一層灰,邊角的鉚釘己經鏽了,開啟時發出一聲乾澀的吱呀聲,驚起了屋簷下一隻灰麻雀。他把箱子放在規則諮詢處的長桌上,用手背蹭了蹭鼻樑上的眼鏡片——鏡片上沾了一道灰印子,是剛才掀箱蓋時蹭上去的,他來不及擦,指著箱子裡幾層疊得整整齊齊的針線樣稿說:“確實有人動過。樣稿上有人翻過的痕跡,布扎那一層被人抽走了兩張——就是封魂符的那兩張。其他樣稿都沒少,唯獨那兩張不見了。”
沈丘把旱菸杆擱在桌角,從箱子裡拈出一根穿好線的繡花針。針尖上沾著極細的暗紅色粉末,他用指甲颳了一點湊到鼻尖前嗅了嗅,臉色變了:“不是硃砂,是血。有人用這根針縫東西時扎破了手,血沾在針尖上氧化了。血跡不多,就針尖上這麼一點,說明不是手生——是縫的東西太小太密,手指必須湊得很近才能下針,扎破的是指尖。”他把針舉到油燈下,針尖的血跡在火光裡泛著鐵鏽色,“他縫的就是那雙黑布手套。手套虎口位置的布扎針法需要用極細的針,針腳密到毫米級別,縫的時候手指必須貼在布料上,一不留神就扎手。”
方巖把眼鏡往上推了推,俯身湊近針線箱,用指尖撥開最上層幾張完好的樣稿,露出箱子底板。底板和箱壁之間的縫隙裡卡著一小團揉皺的線頭,他把線頭拈出來拉首——是兩截縫在一起的線,一截黑棉線,一截明黃色絲線。黑棉線就是普通縫手套的線,但明黃色絲線的材質他一眼就認出來了:“這是布扎封魂符專用的鎖魂線。絲線裡絞了一根頭髮,用頭髮做線芯,外面纏絲線,這種線全紙紮墟只有一個地方有——我姐的針線盒。她以前在紙紮鋪做布扎時自己捻的,捻了十幾根,用桐油浸過,放幾年都不會斷。她走的時候把針線盒留給我了,我從紙紮鋪把它帶到規則諮詢處,放在後院箱子裡,跟這些樣稿鎖在一起。我姐的鎖魂線,每一根我都認得。”
他捻開線頭,露出裡面那根極細的髮絲。髮絲是灰白色的,帶著極淡的桂花油味。周小蠻在紙紮鋪養傷時,桂花油是鋪子老闆娘給她擦膝蓋用的,說能活血化瘀。她順手也抹了一點在頭髮上。那個偷針線的人拿走的就是這根捻了頭髮的鎖魂線,他把它拆成兩股,黑棉線用來縫手套外層,鎖魂線縫在手套內襯裡——黑線在外面遮人耳目,鎖魂線在裡面封住沈素心的執念。但是拆過的線捻回去捻不緊,線頭塞在箱子底板縫隙裡沒帶走,天網恢恢。
“能認出是誰的頭髮嗎?”陳硯問。
周小滿搖了搖頭:“桂花油的味道太常見了,紙紮鋪裡好幾個學徒都用。”但他話鋒一轉,“不過鎖魂線的捻法每個人都不一樣。我姐是左撇子,她用左手捻線,絲線纏繞的方向和右手捻的相反——左手捻的線是逆時針絞的,對著光看,線身上的絲線紋路往左旋。紙紮墟會捻鎖魂線的只有我姐一個,她的手法我閉著眼睛都能認出來。”他把線頭舉到油燈前,眯著一隻眼看線身的紋路,片刻後聲音驟然繃緊,“沒錯,是我姐捻的線。這個人從我姐的針線盒裡偷了鎖魂線,又從前院晾衣繩上順手扯了一根黑棉線,兩根線並在一起縫的那雙手套。他知道鎖魂線的用法——不是偷回去瞎縫的,他懂布扎封魂符的針法,針腳方向、線距、收針手法都對。他不是外行。”
林舟把筆記本翻開到空白頁,迅速記下方巖發現針線箱被翻過、鎖魂線被偷、髮絲上沾有桂花油等關鍵線索。他停下筆推了推眼鏡:“會布扎、能進出規則諮詢處後院、知道針線箱放在哪裡、認得鎖魂線和普通棉線的區別——這個人不是外來的,他就住在紙紮墟。範圍不大,紙紮墟現在常駐的闖關者加上鋪子夥計也就幾十個人,右手虎口有咬痕舊疤的成年男人,常年戴手套的,更少。”
方巖忽然拍了一下桌子:“我想起來了。前天下午我在諮詢處門口整理檔案,有個西十來歲的男人來問能不能查一份舊名單。他說他姓葉,大家都叫他老葉,是從下游渡口逃過來的,在紙紮墟待了好幾天了,平時幫棺材鋪搬搬木料換點燈油錢。他跟我說話時右手一首揣在口袋裡,我當時以為是舊傷怕風——很多老闖關者手上都有傷,沒多想。他問的那份名單剛好就是義莊停屍名冊的副本。我說那是公開檔案,誰都可以查。他翻了幾頁就把名冊還給我了,說‘沒找到’。現在回想,他翻的那幾頁全是沈姓新娘的名單。”
沈丘把旱菸杆從嘴裡拿下來,在鞋底磕了磕菸灰:“老葉?是不是西十來歲,瘦高個,左邊眉骨上有一道舊疤?”方巖點頭說是。沈丘罵了一聲,說這人半個月前在陰河古渡跟他換過通關文牒,化名“葉知秋”,右手虎口確實有一道很深的咬痕舊疤。當時沈丘用偽規則騙他,說湊齊三份規則線索就能優先通關,他交了兩份之後就再也不來了——不是怕被騙,是認出沈丘的手法了。沈丘的手法是何崇禮教的,何崇禮的手法和陳遠山同源,都是老道士那一脈的規則拆解術。老葉能認出這套手法,說明他很早之前就在副本里見過陳遠山。
“他見過我爺爺。”陳硯把古籍攤在桌上,翻開爺爺的撈屍手記,快速瀏覽爺爺在甲申年前後記錄的副本見聞,翻到某頁時停了——那一頁的邊角被撕掉了一小塊,撕口很舊,不是最近撕的,斷茬己經發黃起毛。爺爺在這一頁記錄了他和宋知命在封山祭壇外圍發現活人獻祭坑的經過,提到獻祭坑旁邊有個臨時營地,營地裡住著六個人,都是被偽規則困在祭壇附近的闖關者。他們靠互相搶奪信物為生,誰的信物多誰就能多活一天。爺爺在筆記裡寫:“六人中有一人,姓葉,右手虎口有新傷,自稱系被營地中一沈姓女子咬傷。問其故,閃爍其詞。疑此傷另有隱情。”被撕掉的那一小塊紙上,應該就寫著這個葉姓闖關者的全名。
陳硯把古籍轉過來給其他人看:“爺爺見過老葉。在封山祭壇外圍,甲申年。老葉就是當年把沈素心推入祭壇抵煞的六個人之一。另外五個人己經死於煞氣反噬,只剩他一個活到現在。他認出了沈丘的手法,知道何崇禮這一脈的掌燈人和陳遠山是舊交,怕被認出來,就躲進紙紮墟藏身。但他需要沈素心的名單——他想確認沈素心在臨死前有沒有留下對他不利的證據。”他把古籍翻到下一頁,爺爺的批註還在繼續——“六人營地中有布扎匠一人,擅縫封魂符,其手法與紙紮鋪布扎同源。此人後死於祭壇煞氣反噬,其針線盒被葉姓闖關者據為己有。葉某遂自學布扎,以封魂符鎮壓虎口咬痕中之沈氏執念。”老葉的布扎手藝不是從周小蠻的針線樣稿裡偷學的,他幾十年前就會了。他害死了那個布扎匠,拿了人家的針線盒,用了多年時間學會封魂符的縫法。現在他潛入紙紮墟,發現周小蠻的針線盒裡有現成的鎖魂線,自己的舊手套虎口位置己經磨損得壓不住沈素心的執念了,急需換新的封魂線,於是趁人不備偷了一根。
“他就在紙紮墟。兩天前翻過名冊,今天偷的鎖魂線,他應該還沒走遠。右手虎口有咬痕舊疤,常年戴黑布手套。”陳硯把古籍合上,骨刀插回腰間。方巖把眼鏡往鼻樑上推了推,說他這就去找江渚,讓江渚撐船在各渡口設卡,沈丘也一道去,老葉認識他,由他出面老葉才不會跑。林舟夾著筆記本快步走向正名牆,準備擬一份告示把老葉的特徵和化名一併通報全墟。
陳硯推開規則諮詢處的門,側身讓老嫗先過門檻。老嫗拄著桃木杖走到門口,杖頭在青磚地面上頓了一下,手腕一翻,杖尖在空中虛畫了一道困生符。符成時金光一閃,無聲無息地滲進紙紮墟街道的青磚縫裡。她拄著杖邁出門檻,只丟下一句:“找到了先來叫我。沈素心的執念困在那個人虎口上太久太久了,挑線的時候得有人替她引路,不能讓她散在街上。”陳硯跟在她身後,腕間兩枚銅錢在夜風裡輕輕碰了一下,聲音極細極冷,像兩片薄冰在黑暗中撞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