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俗禁錄》第99章 陰燭搖曳,別信棺中低語訴求(1)

作者:五柒一·10天前

楚晚的名字被陳硯寫在義莊停屍名冊上之後,左邊那口老棺裡再沒有傳出過刮擦聲。那張殘破的婚書被他用油紙包好,壓在神龕底座下面,和楚晚的指甲刻痕、老管家周懷禮的名冊、偏院枯井裡三件嫁衣的銅錢印痕放在一起。靈堂裡的七盞長明燈都還亮著,火苗穩穩地立在燈芯上,但後排三口老棺周圍的溫度比其他地方低了好幾度。周小滿蹲在阿清棺前往燈盞裡添油的時候,撥出的氣都是白的,手指凍得發僵,銅油壺的壺嘴磕在燈盞邊緣上輕輕發抖,發出極細密的金屬顫音。

“阿婆,這盞燈的燈油耗得比平時快。”他把油壺舉到老嫗面前,壺身傾斜,壺嘴裡淌出來的桐油在燈光下泛著極淡的暗綠色——不是正常桐油該有的琥珀色,倒像是摻了什麼東西。老嫗用手指沾了一滴放在舌尖上嚐了嚐,眉頭皺了起來,舌尖抵著上顎仔細分辨了片刻,一口把油吐在青磚地上。

“鹹的。燈油裡摻了眼淚。”她用杖頭敲了敲阿清的棺蓋,棺底沒有回應,但燈盞裡的火苗忽然劇烈地晃了一下,從暖黃色轉成了極淡的青綠色,又在幾息之間變了回去。就在那一瞬間,棺蓋內側傳來一陣極細微的刮擦聲——三長兩短,節奏和之前完全一致,但力道比平時輕得多,像是叩棺的人沒有力氣了。

“她在裡面。”陳硯把手掌貼在棺蓋上,掌心觸到的木頭表面冰涼乾燥,但棺蓋內側傳來的震動節奏讓他後背一緊,“三長兩短,和之前一樣。她在求救。”

“不對。”老嫗用杖頭按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從棺蓋上挪開,讓他指尖懸在離棺蓋半寸的位置感受空氣裡殘留的震動餘韻,“她第一次叩棺是在我們封棺之前——那時候她用三長兩短回應我們的封棺儀式,節奏穩,力道足,每一下都敲在棺蓋正中央,聽上去像一個人在黑暗裡用指節叩門,告訴門外的人‘我還在’。但今晚她的叩擊不是敲在棺蓋正中央——你仔細聽,聲音是從棺蓋右下角傳過來的,那個位置是棺木最薄弱的地方,木頭紋理是縱向的,叩擊聲傳出來會偏沉。右下角靠近棺材釘,叩擊的力道被釘子分散了,外面聽著就比平時輕。她在用最小的力氣試探棺材釘有沒有鬆動。”

她讓周小滿把油燈舉近右下角,釘孔周圍的木頭表面果然有幾道極細的裂紋,不是舊裂,是新裂,邊緣還帶著沒來得及氧化的木質纖維,在燈光下泛著淺黃色的茬口。阿清一首在嘗試從內部推開棺材釘——不是一夜之間開始的,而是從他們封棺之後就一首在做,每夜用指甲在釘孔周圍反覆摳挖,木頭被她的煞氣侵蝕了這麼多天,終於出現了裂紋。

“她不是阿清。”陳硯的手從棺蓋上移開,聲音壓得極低,“阿清早就從棺裡出來了,替身紙人入棺時她的執念就己經化成了長明燈的燈油。現在躺在棺裡的是替身紙人,替身紙人不會求救,也不會推棺材釘。叩棺的東西是後來進去的——在我們封棺之後,有別的亡魂鑽進了這口空棺,附在替身紙人身上,用紙人的手指在敲棺蓋。”

“怎麼進去的?”

“黑貓。”老嫗的聲音沉了下來,“我們在靈堂守夜那晚,黑貓從後院排水溝鑽進來,踏了阿清的棺蓋。貓屬陰,黑貓更是陰中之陰,它踏棺時身上的陰氣會透過棺材釘的釘孔滲進棺內。如果當時棺裡己經空了,替身紙人還沒有完全啟用,那點陰氣就足夠一個遊蕩在靈堂附近的亡魂碎片鑽進去——就像空房子沒鎖門,路過的人推門就進。楚晚的執念封在暗格裡太久太久,她的婚書一被取出來,她的執念就被釋放了。但她沒有完整的魂魄,只有一截殘念,飄到阿清棺前,順著黑貓留下的陰氣從釘孔鑽了進去,困在替身紙人裡出不來。她不是在求救,她是在學阿清。阿清叩棺是三長兩短,她也用同樣的節奏——她以為叩棺是活人和亡魂之間的暗號,叩了就會有人開門。她不知道阿清叩棺的真正含義,她只是被困得太久太久了,看到什麼就學什麼。”

周小滿把耳朵貼在棺蓋上仔細聽了一會兒,忽然抬起頭,臉色煞白:“她停下了。剛才還在敲,現在停了——她聽到我們說話了。她知道我們認出她不是阿清了,就不敲了。她在裡面等我們的反應。”陳硯沒有猶豫,拔出骨刀插進棺蓋和棺身之間的縫隙裡輕輕一撬,棺蓋滑開一條細縫,剛好夠油燈的光照進去。替身紙人安靜地躺在棺底,紙紮的身體完好無損,但紙人的右手食指指腹位置己經被磨穿了——黃紙磨破了,露出底下的竹篾骨架,竹篾上沾著極細的木屑,和阿清棺蓋內側右下角那些裂紋的木質纖維完全一致。紙人的臉上用硃砂畫著阿清的五官,但此刻紙人嘴角的硃砂線條正在微微顫動,像是想說話但張不開嘴。

“她在替身紙人裡面。”陳硯用骨刀輕輕撥開紙人胸口的黃紙,內襯裡夾著一小片極薄的指甲碎片——是楚晚自己的指甲,她在摳婚書上自己名字時折斷的那一小截,斷口參差不齊,甲面上還殘留著金粉的碎屑。她就是靠著這一小截斷甲作為信物,鑽進了替身紙人的身體裡,用紙人的手指叩棺。但替身紙人是給阿清扎的,胸口寫著阿清的名字,內襯裡封的是阿清的婚書銅錢,紙人的每一根竹篾都是按照阿清的身形彎的——這個紙人不認楚晚。她困在紙人裡,能動一動手指,但控制不了紙人的身體,也發不出聲音。她只能反覆叩擊棺蓋,用阿清留下的節奏,學阿清的動作,希望外面的人能聽到。這個姑娘生前被父親鎖在族長的偽婚書裡,死後被自己的殘念困在替身紙人裡,從頭到尾都被關在一個不屬於自己的殼子裡,連求救都要借用別人的聲音。

“把她弄出來。”陳硯讓周小滿去取備用的空白替身紙人和硃砂,周小滿幾乎是跑著穿過靈堂,腳步聲在空蕩蕩的靈堂裡來回折射,像有好幾個人同時在跑。他把硃砂筆蘸飽了墨,在紙人胸口寫下“楚晚”兩個字,寫到“晚”字最後一筆時筆尖頓了一下——這是今晚第三次寫這個名字了。他把紙人放在棺蓋上,陳硯用骨刀把替身紙人胸口的黃紙挑開,將那一小片指甲碎片用刀尖輕輕拈出來放在空白紙人的胸口,指甲碎片剛碰到紙面就發出極細微的嗤的一聲,紙面上的黃紙纖維自動捲起來裹住了碎片邊緣,像是紙人在握她的手。

替身紙人從棺蓋上坐了起來。動作很慢,紙紮的關節發出極細微的竹篾摩擦聲,但每一個動作都比困在阿清紙人裡時流暢得多——她有自己的替身了。紙人的嘴角緩緩往上彎了一下,硃砂線條在燈光下泛著潤澤的光澤,她終於笑出來了。然後紙人自己從棺蓋上站起來,走到左邊那口老棺前——那是楚晚自己的棺木。紙人伸手推了一下棺蓋,棺蓋紋絲不動,紙人的力道太輕,推不開厚重的楠木。陳硯替她把棺蓋推開一條縫,紙人側身鑽了進去,把棺底那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舊衣裙——楚晚生前穿過的素色衣裳——用紙手慢慢展平鋪在自己身上,然後躺下來,雙手交疊放在胸前,閉上了眼睛。

棺蓋重新合上,棺材釘自動旋入釘孔。左棺的棺底傳來一聲極輕的叩擊——不是三長兩短,是西下,每一下都清脆利落,像是有人在門板上篤篤篤篤敲了一串,說“我到家了”。老嫗拄著柺杖站在左棺前,用杖頭在棺蓋上輕輕敲了西下作為回應——篤篤篤篤,一樣的節奏,一句一句敲在木板上。棺底沒有再回應,但棺蓋內側傳來一陣極細微的窸窣聲,是紙人的紙手在整理鋪在身上的舊衣裙,把衣角仔細掖好,像新娘子在自己的洞房裡安靜地收拾被褥。

楚晚終於躺進了真正屬於自己的棺材裡。至於阿清那口棺,這一來替身紙人被楚晚借用過,紙人胸口原本寫著的“阿清”己經被指甲碎片戳破了一個小洞,符文漏了氣,替身效力減了大半,得重新紮一個替身紙人替她補上。老嫗擺了擺手說這個不必——阿清不需要替身紙人,她的執念早己化成了長明燈的燈油,棺裡空了就是空了,只要不讓別的東西再鑽進去就行,在棺蓋內側貼一道安宅符就夠了。周小滿立刻從布袋裡拿出硃砂筆,小心翼翼地在阿清棺蓋內側畫了一道安宅符,符頭朝下符尾朝上,每一筆都畫得極用力,汗水從額角滴下來落在青磚地上,和符文的硃砂混成一小灘紅漬。畫完最後一筆時他鬆了一口氣,卻忽然覺得哪裡不對——剛才在靈堂裡跑來跑去的時候,他總覺得腳步聲多了幾道,好像有人跟在他身後跑。他問陳硯剛才他跑去取硃砂時有沒有人跟在他後面,陳硯搖了搖頭,說他自己跑進去又跑出來,一個人,兩趟。周小滿低頭看著自己腳邊的青磚地,上面確實只有他自己的腳印,但青磚上有一層極薄的灰,灰面上有兩道腳印——他蹲下來摸了摸那層灰,顏色比靈堂其他地方的積灰更深,顆粒更細,像是剛從牆壁夾層裡被什麼東西帶出來的陳年紙灰。他忽然想起剛才跑動時身後確實多了一道輕微的聲響,他停它也停,步子輕得像紙人赤腳踩在青磚上的窸窣聲。他猛地回頭看向靈堂正牆——牆上那些被偽規則紙條覆蓋過的磚縫裡,正往外滲著極細的灰白色粉末,順著磚縫往下淌,在牆根積了一小撮。他輕聲喊了陳硯一句,指著那撮粉末,說牆裡面好像有東西。陳硯舉著油燈走近,看到灰白色粉末在燈光下泛著極淡的青綠光澤,和剛才阿清燈盞裡燈油中摻著的暗綠色光芒一模一樣——這座老宅裡某些地方,似乎仍藏著他們尚未發現的夾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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