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縫裡滲出來的灰白色粉末在油燈光下越積越多,從牆根往上蔓延了約莫三尺高,在青磚牆面上形成一片不規則的灰斑。陳硯伸手在牆面上按了按,磚面冰涼,但灰斑中心的位置微微發著熱,像是牆體內側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燃燒。他用骨刀刀尖在磚縫裡輕輕颳了一下,刮下來的粉末裡摻著極細的黑色顆粒,放在指尖一捻就散,觸感和紙錢灰一模一樣,但顏色偏暗,不是黃紙燒出來的灰白,而是冥幣燒盡之後那種帶著銅錢印痕的深灰色。
“牆裡有東西在燒。”他把骨刀插進磚縫裡輕輕一撬,一塊青磚鬆動了。磚塊取出來之後,牆體內部露出一道極窄的夾層,夾層裡填滿了燒了一半的紙錢和幾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衣物。衣物是男人的——一件灰布短褂,一條黑布褲子,一雙磨穿了底的布鞋,鞋底用麻繩縫過好幾道,補丁摞補丁,最外面那層補丁上還沾著乾涸的河泥。陳硯把衣物從夾層裡抽出來攤在供桌上,抖開短褂時從衣襟裡掉出一張摺疊成方塊的紙條。紙條很舊,摺痕己經磨得起毛,展開之後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寫了西行字,筆跡和他之前見過的所有規則紙條都不同——不是執禮人那種橫平豎首的楷體,而是某種更接近於爺爺手記的個人筆跡,每一筆都有回鋒,但收筆處不穩,像是在發抖。
“我叫馮遠志,是撈屍人馮老倌的遠房侄子。從撈屍灘過來,困在這座宅子裡出不去。靈堂規則第八條說每夜子時須往七盞燈中各添一次油,但有一條偽規則說添油時不能背對棺木。我背對棺木添了一次油,觸犯了偽規則,被拉進了一口空棺裡。棺蓋合上之後我用手在棺底摸到一個名字,刻的是‘馮遠志之墓’。棺底早有我的名字,這口棺就是給我準備的。我從棺底找到一條裂縫,把這張紙條塞進去,希望後來的人能發現。如果有人看到這張紙條,替我告訴我叔馮老倌,我不該貪圖撈屍灘的銅錢信物,不該揹著隊友獨自進宅。背對棺木不是觸犯規則的原因——我是被同隊的人推進棺裡的。推我的人姓葉,他右手虎口有咬痕舊疤,他說只要我替他抵煞,他就把我的信物帶出去給我叔。他騙了我。信物他根本沒帶出去,他拿去換了通關資格,把我一個人留在這口棺裡。棺底有裂縫,我每晚子時聽到隔壁牆裡有紙錢燃燒的聲音,不知是哪個亡魂在替自己燒紙。我出不去,只能等。如果有人看到這張紙條,替我告訴我叔——我錯了。”
落款是甲申年十月初七。馮遠志死在甲申年,同年同月,老葉在封山祭壇把沈素心推入祭壇抵煞。同年九月,庚寅用偽規則清洗了撈屍行當。所有線索都指向同一年——甲申年是鄉俗司偽規則體系全面鋪開的一年,也是老葉這夥人開始用替死鬼換通關資格的一年。
“馮遠志是老葉的隊友。被老葉推進棺裡當了替死鬼——他是被老葉用偽規則陷害的第一個替死鬼,但不是最後一個。老葉的手法很穩定:先用假紙條騙取隊友的信任,然後趁對方觸犯偽規則時把人推進棺裡替死,自己拿了死者的信物去換通關資格。他在撈屍灘騙過馮遠志,在封山祭壇騙過沈素心,後來在陰河古渡和紙紮墟又騙過多少人,大概連他自己都數不清了。”他把紙條遞給老嫗,又指著夾層裡那些燒了一半的紙錢說,“這些紙錢是馮遠志自己給自己燒的。他困在棺裡出不去,但棺底裂縫通著這面牆的夾層,他用最後一點煞氣把紙錢點燃,想給自己燒點盤纏好上路。紙錢只燒了一半就滅了——他的煞氣不夠燒完。衣物是他從棺底裂縫裡塞進夾層的,他想留點遺物給後來的人。鞋底上那些補丁用的麻繩是撈屍人編纜繩的繩股,馮遠志確實是撈屍人出身。他死之前把自己腳上最牢的一雙鞋脫下來塞進牆縫裡,寧可自己光著腳上路,也要留件像樣的遺物給人認屍。”
周小滿翻開義莊停屍名冊快速翻到馮姓的一頁,找到了馮遠志的名字,死因欄寫著“觸犯靈堂偽規則,入棺抵煞”,備註欄是空的——老管家周懷禮當年整理名冊時不知道馮遠志是被同隊人推入棺中的,只按偽規則判定的結果記錄了他的死因。現在真相從夾層裡被挖出來了,備註欄不應該再空著。他從陳硯手裡接過那張紙條小心翼翼地放在名冊旁邊,紙條上的字跡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被封閉在夾層裡太久的紙張一旦暴露在空氣中,墨跡氧化速度會比正常紙張快得多,再過片刻這些字就會徹底消失。他拿出硃砂筆在名冊的備註欄裡一筆一劃地寫下:“甲辰年七月翻案。此人系被同隊闖關者葉某推入棺中替死,非自行觸犯偽規則。遺物:短褂、布褲、布鞋。遺言己留。”
馮遠志的衣物被疊好放在供桌上。那件灰布短褂的領口磨得發白,袖口有幾道被竹篾劃破的細口子——撈屍人常年用竹竿探水,袖口是最容易磨損的位置。他把短褂翻過來,內襟用紅線繡著一個極小的“馮”字,針腳歪歪扭扭,像是自己縫的。馮遠志縫這個“馮”字時大概只是想給新做的褂子做個記號,沒想到這個記號會變成認屍的唯一憑證。他把衣物用油紙包好放在神龕底座下面,和楚晚的婚書、周懷禮的名冊、偏院枯井裡三件嫁衣的銅錢印痕放在一起。
第二天一早,顧叔在茶棚裡聽到這件事,放下了手裡的茶碗。他昨天剛從守靈古宅回來,胳膊上那道青灰色的手印還沒完全消退,現在又聽到老葉的名字——就是那個在陰河古渡用偽規則騙他交了三份信物才肯讓他過關的“執禮人”。他以為老葉只是個騙信物的騙子,沒想到他手裡還欠著人命。
“何崇禮把沈丘找回來之後,沈丘把老葉常活動的幾個下游渡口全告訴方巖了。紙紮墟在各渡口的哨卡兩天前就布好了——只要老葉還在暗河沿岸,他就跑不掉。”陳硯靠在茶棚柱子上,把馮遠志的遺言紙條用油紙小心封好遞給方巖。方巖接過去放在規則諮詢處鐵櫃最上層,和沈素心的翻案檔案、裴晚棠的血名單、楚晚的殘婚書放在同一格。這些檔案放在一起,本身就是一份完整的證詞——從甲申年到甲辰年,老葉用同一種手法在不同副本里害了多少人,每一樁都有據可查。
紙紮墟渡口方向傳來江渚紙船靠岸的銅鈴聲,一名新來的闖關者帶來了下游某個無名渡口的訊息——有人在那邊看到一個右手戴黑布手套的中年男人蹲在渡口外面燒紙。燒的是黃紙,紙灰飄在暗河水面上,被渡口的漩渦捲了幾下就沉了。他燒紙時嘴裡反覆唸叨著幾個名字,有人湊近了聽,依稀聽到了“馮遠志”“沈素心”,還有幾個聽不太清的名字。他燒完紙之後蹲在渡口石階上哭了很久,然後站起來,朝紙紮墟方向走了。
老嫗拄著柺杖站起來,杖頭在茶棚的青磚地面上輕輕頓了一下:“他是來投案的。他知道紙紮墟布了哨卡,他跑不掉了。他來投案之前先給所有被他害死的人燒了一疊紙錢——欠得太久太久,他還不起,只能先燒點紙錢墊上。”她拄著杖朝渡口走去,灰白的髮髻在晨風裡微微散開幾縷,但腳步比任何時候都穩。從甲申年的封山祭壇到甲辰年的紙紮墟,那些被推進棺中、推入祭壇、推進江水的冤魂,終於等到了一個敢站出來替他們討債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