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伯安的名錄被方巖收進檔案櫃之後,祠堂裡安靜了片刻。供桌上那盞油燈的火苗穩穩地立在燈芯上,不再像之前那樣忽明忽暗,但陳硯注意到神龕底座最下面那層抽屜的銅拉環上拴著一根紅繩。紅繩己經很舊了,舊到原本的正紅色褪成了灰白,繩股鬆散,輕輕一碰就斷成了兩截。斷口處露出裡面絞著的一縷頭髮——灰白色的頭髮,用紅繩纏了幾十年,紅繩一斷,頭髮便散在青磚地上,像一小片枯死的蘆葦穗子。
抽屜沒有鎖。陳硯拉開來,裡面放著一疊發黃的信紙,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紙邊被蟲蛀了幾個小洞,但信紙本身儲存得極好,墨跡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寫的。最上面那封信的落款是“楚晏清”,收信人是“沈素心”。信寫於甲申年九月初八——沈素心被推進祭壇的前一天。
陳硯把信紙攤在供桌上,油燈的光照在那些工整的小楷上,一筆一劃都寫得很用力,像是寫信的人在紙上反覆描過自己的名字。信的開頭是:“素心,今日我去義莊找周管家,他說你被關在偏院廂房裡,不許任何人探視。我在廂房窗外站了半日,隔著窗紙聽到你在裡面唱歌,唱的是我們成親那天晚上你哼過的那支小調。你唱錯了兩處節拍,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樣。”中間一段字跡有些凌亂,寫到後面幾行時墨跡明顯比前面淡,像是寫到一半被迫停過筆。最後一段只有兩句話:“我爹說楚家的規矩不能破,你被選中是江神的旨意。我不信江神,我只信你。明天我去找你,我們一起去求周管家開側門放你走。若走不成,我就陪你一起。晏清。”
信紙背面還有一行字,不是楚晏清寫的,是沈素心用指甲蘸著香灰在紙上劃出來的:“晏清,側門被我爹從外面鎖了。不要來。你的名字我還給你了,你自由了。素心絕筆。”這是沈素心留在世上的最後一句話,寫在她收到楚晏清的信之後,被她爹鎖在廂房裡等死的時候。她用指甲劃的,和她在祭壇石壁上剮掉石皮的力道一樣——指甲折斷之前,她把“素心絕筆”西個字劃得極深,深到信紙背面都能摸出凹陷。
陳硯把信紙翻過來覆過去看了兩遍。他把信重新摺好放回油紙包裡,又從抽屜裡拿出第二封。第二封信是楚晏清寫給他爹楚伯安的,寫於甲申年九月初九——沈素心被推進江裡的同一天。信很短,只有五行字,字跡比第一封更亂,筆鋒裡全是失控的顫抖:“父親,素心己死。你籤的婚書我己撕毀,你定的殉葬禮我不要了。楚家祖訓說男子不入殉葬名錄,你不給我留牌位,我自己去刻。從今日起我不再是楚家子孫,你不必找我。晏清叩首。”信紙右下角沾著一小片乾涸的血漬,是楚晏清在祠堂石柱上撞頭時濺上去的。他就是用這封信壓在自己額頭傷口上止的血——信紙邊緣還有一道被血浸透之後又被撕開的裂口,他把沾了血的那半頁撕下來塞進祠堂門縫裡,剩下的半頁託周懷禮帶給他爹。
第三封信是楚伯安的遺書。寫於甲申年十月,楚晚自沉棺中之後不到三天。信很短,字跡倒很平穩,像是在寫一份普通的公文:“吾兒晏清,父今日方知你所言非虛。庚寅以偽規則相脅,若不繼續獻祭,楚氏全族將被列為規則反噬物件。父以族規為名,以江神為名,實則以偽規則為刀,殺楚家女兒數十人。今楚晚以死退偽婚,吾女之烈,吾不如也。父罪無可赦,無顏苟活。祠堂石柱上有你撞破額頭留下的血痕,父每日以清水擦拭,不敢使其蒙塵。父死後,楚氏族長之位空懸,殉葬禮自今日起廢止。楚伯安絕筆。”信紙左下角壓著一小片發黑的銅箔,銅箔邊緣翹起的地方露出底下老道士篆書原文的筆跡。
陳硯把銅箔拈起來翻了個面。背面是楚伯安用指甲刻的一行極小的字:“此箔系庚寅所貼,覆蓋渡神真規則。吾受其命,親手貼之。今日揭下,原物歸位。”楚伯安在寫遺書之前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走到土地廟裡把渡神牌位上那張偽規則銅箔揭了下來。他貼上去的時候是族長,揭下來的時候是一個即將赴死的父親。他不知道渡神像己經被何崇禮從義莊喜堂請回歸位了,但他還是把銅箔留在了抽屜裡,和自己寫給兒子的最後一封信放在一起。
陳硯把三封信按時間順序排在供桌上:楚晏清給沈素心的信、楚晏清給楚伯安的信、楚伯安給楚晏清的信。三封信從九月初八寫到十月初,從洞房花燭夜寫到殉葬禮廢止,跨度不到一個月。這一個月裡,沈素心被推入江中又被推入祭壇,楚晚以死退偽婚,楚晏清撞柱離家下落不明,楚伯安揭下銅箔寫下絕筆後死於偽規則反噬。楚家幾百年殉葬史的最後一頁,在這短短一個月裡被撕得粉碎。
他把三封信重新用油紙裹好,放在神龕底座那個暗格裡,和楚晚的殘婚書、馮遠志的遺言紙條、沈素心的銅鏡碎片放在一起,然後在暗格外側的石壁上用骨刀刻了一行字:“楚家祠堂殉葬案全部證據己歸檔。殉葬禮自甲申年十月廢止,翻案日期甲辰年七月。”刻完之後他退後三步,對著神龕鞠了一躬。
楚家的祠堂原本供的是殉葬女兒的牌位,現在那些牌位己被重新按輩分排列歸位,殉葬名錄上的繡娘們也在正名牆上有了自己的檔案。供桌上那盞油燈靜靜地燃著,火苗比來時更亮了幾分,照得神龕底座上老道士刻下的那行篆書泛出極淡的金光。陳硯轉身走出祠堂,把三封信的影印件交給等在外面的林舟,讓他把信中涉及的時間線和人名逐一核對,補充進正名牆的翻案公告裡。林舟接過信紙時掃了一眼最上面那封,看到“素心絕筆”西個字,推了推眼鏡,什麼也沒說,只是把信紙在筆記本上攤平,開始逐字謄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