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封信收進暗格之後,陳硯在祠堂門檻上坐了一會兒。楚伯安的遺書在他腦子裡反覆轉著,那行字像是刻在眼皮內側一樣揮之不去——“父以族規為名,以江神為名,實則以偽規則為刀,殺楚家女兒數十人。”楚伯安是族長,也是父親,他親手簽了每一份殉葬婚書,又在臨死前親手揭下了渡神牌位上的銅箔。這個人罪孽深重,但他留了遺書,留了銅箔,留了那本繡娘名冊——他本來可以把所有證據一把火燒乾淨再死,但他沒有。他把每一封信、每一份名冊、每一片銅箔都整整齊齊放在抽屜裡,像是在等人來翻。
“他在等人來翻他的遺物。”陳硯站起來,把骨刀插回腰間,“等了幾十年,終於等到了。但他留的遺書只說了殉葬禮廢止,沒說靈堂裡那些偽規則的殘餘煞靈怎麼清除。楚晚以死退偽婚,她的執念散了;楚晏清魂魄歸了石榴樹,他的執念也散了。但偽規則本身不是靠執念驅動的——它是靠煞氣驅動的。執念散了,煞氣還在。”
老嫗用杖頭在祠堂地面上畫了一道線,說煞氣不會自己消失,靈堂裡那幾條被反覆觸犯過的偽規則——尤其是“背對棺木”和“面朝門口”這兩條——在封棺之後雖然大部分煞氣被真規則壓制住了,但還有一小部分煞靈躲進了牆縫和棺底裂縫裡。這些煞靈平時不動,感應到有人做出觸犯偽規則的動作就會立刻啟用。
陳硯提出設一個局,找個人故意做出觸犯偽規則的動作誘那些殘餘煞靈出來,一次性清除乾淨。周小滿主動站了出來,說這種事紙紮匠最合適——紙紮匠常年跟陰物打交道,體質偏陰,容易被煞靈盯上,但也正因為體質偏陰,煞靈入體時紙紮匠能第一時間感覺到,趕在它附身之前用紙人替身把它引走。加上他在守靈古宅被老管家周懷禮的生煞附過一次身,食指上那個青灰色圓點是生煞殘留的印記,普通煞靈碰到這個印記會猶豫——它們分不清這印記是同類留的還是活人留的,趁它們猶豫的幾息之間,紙人替身就能把煞靈吸進去。
他一邊說一邊從布袋裡拿出備用的空白紙人,在紙人胸口用硃砂寫下自己的名字,又用針尖在自己食指那個青灰色圓點旁邊輕輕刺了一下,擠了一小滴血抹在紙人額頭上。紙人沾了血,紙面上立刻浮起一層極淡的青灰色光澤,和老管家生煞殘留的印記顏色完全一致。他把紙人放在供桌上,拍了拍手,“誘餌有了。接下來只需要一個人假裝觸犯偽規則,把煞靈引出來。”
林舟翻開規則對比表,說最容易誘出煞靈的動作是“背對棺木添油”——這條偽規則在真規則里正好相反,添油時必須面朝棺木,背對棺木在偽規則裡是禁忌,在真規則裡反而是安全的。也就是說,周小滿背對棺木做添油的動作,在真規則看來是合規的,不會觸發真規則的懲罰;但在偽規則殘餘煞靈看來,這是最典型的觸犯行為,它們一定會被啟用。
陳硯皺了皺眉,說不能讓周小滿一個人冒險——生煞附體時那種青灰色霧氣還在周小滿體內留過印記,這次誘出來的煞靈數量可能不止一兩個。老嫗把桃木杖往地上一頓,說她會用困生符把整間靈堂罩住,困生符能困活人的魂也能困煞靈,煞靈被誘出來之後只能在靈堂範圍內活動,跑不出去。方巖主動說煞靈怕光,他的引魂燈雖然漿糊太厚容易悶火,但油燈底座裡有老鎖匠新裝的銅片聚光罩,把聚光罩合上,燈光能瞬間聚焦,首射到哪個位置,哪個位置的煞靈就會被定住片刻。沈丘點頭接上,說方巖定住煞靈之後,他負責用紙人替身去收——他在下游渡口騙人時,沒少用紙人替身做局,收煞靈的手法他閉著眼睛都能操作。
誘敵地點選在靈堂前排空棺和後排老棺之間的過道,那是“背對棺木”和“面朝門口”兩套規則重疊的區域,也是偽規則煞氣最濃的位置。楚晚的棺木和阿清的棺木之間的縫隙裡還有幾處沒有清理乾淨的舊煞氣沉積物,煞靈一旦被誘出來,第一個現身的位置多半就在那裡。
一切準備就緒。周小滿背對前排空棺,拿起銅油壺,緩慢做出給後排老棺添油的動作——他的站姿完全符合偽規則禁忌:背對棺木,面朝門口,左手拿壺,右手虛託壺底。這套動作他在守靈古宅第一次守夜時做過無數次,但這一次他做得極慢,慢到每個關節都刻意繃緊,故意給煞靈留出足夠的反應時間。
油壺嘴剛碰到燈盞邊緣,後排老棺和阿清棺木之間那條不到一指寬的磚縫裡就開始往外滲極細的灰白色霧氣。霧氣貼著青磚地面蔓延,在離周小滿腳後跟不到一尺的位置忽然停住,隨即猛地揚起,在他背後凝成一張模糊的人臉——沒有五官,只有一個大概的輪廓,嘴巴位置裂開一道縫,像是想說話但發不出聲音。
“就是現在!”陳硯低喝一聲。方巖啪地合上引魂燈銅罩,一道青白色的光柱首首射向那張人臉,煞靈被光柱釘在原地,整張臉在強光下劇烈扭曲,發出一陣極其刺耳的嘶鳴。老嫗的困生符在同一瞬間炸開金光,把整間靈堂的牆壁和地面都染成極淡的金色,煞靈被困在過道里無處可逃。沈丘一個箭步上前,把替身紙人按在煞靈和磚縫之間,紙人額頭上週小滿的血碰到煞靈的灰白霧氣,紙面上猛地鼓起一個大包,像有什麼東西在紙人內部拼命掙扎。幾息之間,整隻紙人從額頭開始炭化,暗紅色的餘燼沿著硃砂寫的名字筆畫蔓延,從“周”字燒到“小”字,從“小”字燒到“滿”字,最後在紙人胸口燒出一個拳頭大的洞。洞裡冒出一小縷極淡的白煙——不是灰白,是純白色,那是煞靈被紙人替身淨化之後殘存的最後一縷無主煞氣。
陳硯拔出骨刀,一刀插進磚縫裡。骨粉在刀身上殘餘的極少量粉末遇到煞氣立刻炸開一小團淡金色的光焰,把磚縫裡沉積多年的煞氣殘渣燒得乾乾淨淨。煞靈被紙人替身吸走,殘渣被骨刀煉化,源頭斷了,這條磚縫以後不會再往外滲霧氣了。
紙人在供桌上慢慢燒成了灰。周小滿把銅油壺放在燈盞旁邊,低頭看了看自己手指上那個青灰色圓點——還在,但顏色比之前淡了幾分。煞靈留下的那團純白煙霧在靈堂裡飄了幾圈,最後被石榴樹方向吹過來的一陣穿堂風帶走,散在夜色裡不見了。他抬起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外的輕鬆:“紙人替身只燒了一個,還剩好幾個。這條偽規則算是徹底清了——以後再有人在靈堂裡背對棺木添油,不會有任何東西從磚縫裡鑽出來拽他的腳。”老嫗把困生符收回杖頭,方巖開啟引魂燈銅罩,沈丘把剩餘的替身紙人收進布袋。陳硯將骨刀從磚縫裡拔出來,刀尖上沾著最後一小撮焚盡的紙灰,輕輕一吹便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