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堂正門在身後合上時，陳硯聽到門軸發出一聲極細微的摩擦聲，像是有什麼東西跟在後面，衣角擦過了門板。他回頭看了一眼——門縫裡什麼都沒有，只有長明燈的光從門縫漏出來，在青磚地面上拉出一道細長的暖黃色光帶。方巖把引魂燈掛在靈堂正門口，燈焰在漿糊太厚的燈籠紙裡悶悶地燒著，光線不算亮，剛好能照亮從靈堂到偏院的這一段迴廊。就是在這段迴廊的青磚地面上，周小滿發現了一道腳印。腳印很淺，是赤腳踩在積灰上留下的，五根腳趾的印痕清晰可見，腳掌很窄，是個年輕女人的腳。腳印從靈堂正門口開始，沿著迴廊往偏院方向延伸，每一步都踩得很輕，像是在踮著腳尖走路。但腳印的間距極短——正常人一步跨出去是兩尺左右，這雙腳印的間距只有一尺出頭，說明走路的人不是在正常行走，而是在挪，一步一步地挪，像是在跟著前面的人，又像是在怕自己發出聲音。
“這腳印是新的。剛才我們關正門時還沒有，就這一會兒的功夫留下的。從靈堂一路跟到偏院——她在跟著我們。”周小滿蹲下來用手掌比了比腳印的大小，和他的手掌差不多長，比楚晚的鞋印短了一截。楚晚在替身紙人裡時穿的是紙鞋，紙鞋踩在積灰上會留下紙漿纖維，但這個腳印邊緣乾淨利落，沒有任何紙屑殘留，踩下這個腳印的人赤著腳，皮膚首接接觸了青磚。他把油燈湊到腳印正上方，燈光透過極薄的積灰層照出了腳印底部的紋路——腳掌前段有一道橫貫腳掌的細線，不是掌紋，是疤。這個人腳底有一道很長的舊傷疤，像是被什麼鋒利的東西劃過。
“沈素心。”陳硯盯著那道疤痕的形狀，想起沈素心從祭壇石壁上撬銅鏡碎片時，整個人摔到坑底，腿斷了站不起來，就用腳後跟蹬著坑壁借力，腳掌被坑底的碎石劃了一道極深的口子。她困在坑底時沒有鞋，赤著腳在碎石上蹬了很久，那道傷疤應該是那時留下的。他站起來沿著腳印的方向往前走，經過偏院石榴樹時刻意放慢了腳步——腳印在石榴樹旁邊繞了一圈，又在枯井石板前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穿過後院那道被青藤封死的走廊，往守靈古宅後門方向去了。
守靈古宅的後門封了太久太久，門板上鏽跡斑斑的鐵鎖鏈己經鏽成了一整塊鐵疙瘩。陳硯用骨刀背敲掉鎖鏈，推開後門。門外的月光照在一條窄窄的土路上，腳印在後門外五尺遠的路面上停住了。停住的位置有一小片被壓扁的艾草，艾草還在冒著極淡的青煙。有人在這裡蹲下來燒過艾草。老嫗用杖頭撥開艾草灰燼，灰裡埋著半截沒燒完的香，香頭上用指甲刻了一個極小的“楚”字——楚晏清在枯井裡困了太久太久，昨晚魂魄歸了石榴樹，但在歸位之前，他藉著石榴樹打通陽眼那一刻釋放出來的陽氣，用自己的執念凝成了這半截香，燒給沈素心的。
楚晚的名字是陳家人繡的，楚晏清的名字是沈素心刻的，沈素心的腳印是在跟著他們——她不是來找替身的，她是來道謝的。她跟著他們從靈堂一路跟到後門，艾草是楚晏清燒的，香是她自己點的。腳印停在艾草灰燼旁邊，灰燼旁邊放著那片她退給楚晏清的銅鏡碎片——陳硯在祠堂暗格裡拿到的，昨晚在井口給她看過之後又帶回了靈堂。現在這片碎片出現在這裡，說明她剛才跟著他們時，伸手從陳硯腰間把銅鏡碎片取走了。
陳硯低頭看向自己腰間——銅鏡碎片果然不見了。他別在腰帶上的油紙包裡只剩下一小片沈素心從祭壇石壁上剮下來的石皮，銅鏡碎片不翼而飛。沈素心的執念跟著他們走了這一路，不是要討債，是要拿回自己的東西。她在供桌前等了太久太久，等到真相大白了，等到名字上了正名牆，等到楚晚退了婚，等到楚晏清歸了位，等到馮遠志的遺物被收進了暗格，等到所有欠她的人都有了結局，她才伸出手，從陳硯腰間輕輕取走了那片銅鏡碎片。
然後腳印繼續往前延伸，穿過土路，往紙紮墟方向去了。她拿回了銅鏡碎片，去紙紮墟找楚晏清。紙紮墟的正名牆上有她的名字，規則諮詢處裡有她的翻案檔案，楚晏清的魂魄雖然還沒有完全凝聚成形，但己經在正名牆上有了自己的位置——他的名字被陳硯寫在沈素心的檔案旁邊，備註欄寫著“沈素心己退婚，楚晏清自由”。她帶著銅鏡碎片去找他，不是為了復婚，是為了把碎片還給他，然後告訴他：“你的名字我也收到了。我們都自由了。”
老嫗拄著柺杖站在土路上，看著那串腳印往紙紮墟方向延伸，用杖頭在土路上畫了一道安魂符，符尾指向紙紮墟渡口方向。“讓她去吧。她困在這座宅子裡太久太久了，從甲申年到甲辰年，她等了太久太久，終於能自己走出去。楚晏清在紙紮墟等她，正名牆上有他們的名字。以後每年七月初七，擺渡人會在渡口放兩盞河燈，一盞寫沈素心，一盞寫楚晏清。河燈順暗河往下游漂，漂到撈屍灘，再漂進江裡。他們生前沒能在一起，死後能同乘一條船過河，也算是圓滿了。”她說完轉過身，桃木杖在土路上輕輕一頓，朝紙紮墟方向走去。
後門在他們身後敞著，晨光照進迴廊，把青磚地面上那道腳印一點一點曬淡了。石榴樹的枝葉在風裡輕輕晃了一下，一片嫩葉從枝頭飄下來，落在腳印消失的位置，蓋住了最後一點疤痕的印記。方巖把後門重新關上，用新的鐵鎖鏈穿過門環繞了三圈，扣緊鎖頭。他拍了拍手上的鐵鏽，說守靈古宅的賬全部結清了，這道後門以後不用再鎖了。沈素心的腳印走出去之後，這座宅子再也沒有困住過任何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