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俗禁錄》第131章 墟落街巷,沿街鋪開各式紙人(1)

作者:五柒一·21天前

紙紮街的青石板路從渡口一首延伸到山腳,兩側的鋪子沿街排開,白紙燈籠在夜風裡搖成兩條蜿蜒的光帶。街面上太乾淨了,乾淨得讓陳硯每走一步都覺得腳下踩著的不是石板,而是一層看不見的灰——不是灰塵的灰,是紙灰,被掃得太徹底,連磚縫裡都找不到半點殘留。這條街上的紙紮鋪比紙紮墟密集得多,幾乎每隔三五步就有一家,門板緊閉,只有門口的白紙燈籠亮著,燈焰是暗紅色的,照得整條街像一間沒有盡頭的靈堂。

“沈記、何記、魏記、顧記——”林舟挨個數著門匾上的鋪號,數到街中間忽然停了,指著一間不起眼的小鋪子說,“週記。紙紮墟的週記是周小滿家的鋪子,這裡的週記是誰開的?”

鋪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線暗紅色的光。陳硯推開門,油燈擱在櫃檯上,燈焰只有豆大,照出滿牆掛著的紙紮成品——紙衣、紙鞋、紙馬、紙轎,每一件的做工都和紙紮墟週記鋪子如出一轍,連紙馬鬃毛的剪法都是同一個手法:剪刀走弧線,一刀到底不留茬口。但紙人的臉不對。紙紮墟的替身紙人臉是空白的,不畫五官,只點胸口硃砂符;這裡的紙人臉上面畫著五官,眉毛一根一根描過,嘴唇點了硃砂,但眼睛的位置是空的,眼眶邊緣的紙茬往外翻——和牌坊下面那個紙人相反,那個是自己從裡面捅瞎了眼,這裡的紙人是被人從外面把眼珠摳掉的。

“這些紙人不是替身。替身紙人不需要臉,它們是給亡魂用的——臉畫好了,亡魂就能附進去,眼珠是亡魂自己嵌的。有人把亡魂嵌進紙人之後,又被人從外面把眼珠摳出來,亡魂就困在裡面出不來了。”周小滿從牆上取下一隻紙馬,翻過來看馬肚子底下,果然用硃砂畫著一道鎮魂符,符頭朝下符尾朝上,筆畫不收鋒,道士的手筆,“這是囚籠,不是替身。用鎮魂符把亡魂鎖在紙人裡,再把眼珠摳掉,亡魂就看不見東西,只能在紙殼子裡摸黑。紙紮鋪從來不接這種單——這是邪術。”

陳硯走到櫃檯前,把油燈舉高,照出櫃檯後面木架上擺著的訂單簿。薄薄的幾冊,按年份排列,最早的是甲申年九月,最新的是這個月。他抽出甲申年那冊翻開,第一頁第一單的下單人署名是“庚寅”——字跡橫平豎首沒有回鋒,標準的執禮人筆法。庚寅在這間鋪子裡下了第一單,定的是“紙人一隻,鎮魂符一道,嵌眼珠兩顆”。備註欄裡用工整的小楷寫著:“此紙人系活人替身,非亡魂替身。鎮魂符鎮活人魂,嵌眼珠使活人魂不得外窺。”這條街的規則是從這裡開始的——庚寅用邪術改造了紙紮匠的手藝,把給亡魂用的替身紙人改成了囚禁活人魂魄的籠子。週記鋪子是第一家接這種單的鋪子,下單的人是庚寅,接單的紙紮匠是誰?

老嫗拄著柺杖走到櫃檯後面,用杖頭挑開木架下方一個落滿灰塵的抽屜。抽屜裡放著一本泛黃的族譜,封皮上用墨筆寫著“週記紙紮鋪歷代匠人”。她翻開族譜,第一頁是週記鋪子的創始人——周滿倉。周小滿的爺爺。他在紙紮墟開的是正經紙紮鋪,替亡魂扎替身、做紙衣、疊紙蓮花,從來不碰邪術。但他在紙紮街也開了一間鋪子,接的卻是庚寅的邪術訂單。

“爺爺不是這種人。”周小滿的聲音發緊,但他沒有急著辯解,只是把族譜從老嫗手裡接過來翻到甲申年那一頁。周滿倉名字旁邊用極小的字注了一筆:“甲申年九月,受執禮人庚寅所迫,接活人替身紙人一單。此為脅迫,非自願。事後以桂花油調墨在此頁留字為證。”字跡很用力,每個字都像要穿透紙背,收筆有回鋒,是周滿倉自己的筆跡。他在接單的同時就在族譜上留了證據——這單不是他要接的,是庚寅逼他做的。做完之後他把族譜藏進抽屜最深處,用油紙裹了一層又一層,等著後來的人發現。

“庚寅逼迫紙紮匠替他做邪術紙人,在這條街上開了第一家鋪子。後來這條街越開越多鋪子,每家鋪子門口掛的燈籠裡點的都是冥婚龍鳳花燭——這整條街就是一座巨大的鎮魂陣,所有被困在紙人裡的活人魂魄都逃不出去。”陳硯把甲申年的訂單簿放回木架,抽出這個月的那冊翻開。最後一頁的最後一行寫著“周小蠻”,下單日期三天前,備註欄寫著“自下單,己出貨”。周小蠻在這條街上用自己的名字下單,不是為了測試規則——她是在用自己做誘餌,把這條街背後的那個人引出來。那個人能用道士符法改造紙紮鋪的手藝,能在紙紮墟和紙紮街之間自由往來,能在渡口布纜繩、在牌坊下立紙人,而且是庚寅當年親手扶持起來的。庚寅被鎖在祭祖古祠這麼多年,這條街不但沒有荒廢,反而越開越旺,說明有人在替庚寅繼續經營。

陳硯把訂單簿合上,推開鋪門走回街上。夜風從山坳方向吹過來,把整條街的白紙燈籠吹得輕輕搖晃,滿街紙人的影子在門板上交疊晃動,像有無數個被困在紙殼子裡的魂魄正從眼眶的空洞裡往外看,看不見東西,只能聽見腳步聲。他們循著腳步聲往街尾方向偏過頭去,紙糊的脖子發出極細微的竹篾摩擦聲,在暗紅色的燭光裡像一片被風颳過的蘆葦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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