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守靈古宅回到紙紮墟之後,陳硯在規則諮詢處裡待了整整一個下午。他把從古宅帶回來的所有檔案——楚伯安的殉葬名錄、楚家族譜、馮遠志的遺言紙條、沈素心的銅鏡碎片、楚晚的殘婚書、楚晏安的血書和嫁衣——一件一件用油紙重新包好,貼上標籤,放進檔案櫃最上層。林舟在旁邊幫他編號,每編一個號就在正名牆上對應的翻案公告旁邊蓋一枚硃砂印章。蓋到楚晏安那份嫁衣時,他停了一下,說這件嫁衣的材質和紙紮鋪常用的黃宣紙不同,內襯裡縫的那層符紙己經朽得差不多了,需要用新符紙重新裱一層才能長期儲存。
“符紙我來裱。”周小滿從鋪子裡抱過來一疊裁好的黃紙,又端了半碗新調的桂花漿糊。他在櫃檯前坐下來,把嫁衣內襯的舊符紙小心翼翼地取下來,用竹鑷子一片一片夾到油紙上,然後在嫁衣內襯裡重新裱了一層新符紙。裱完之後他用硃砂筆在每張新符紙上畫了安魂符,符尾收筆時習慣性地留了一個極小的回鋒。做完這些,他把嫁衣重新疊好放回油紙包裡,又把那朵紙蓮花從櫃檯上取下來放在嫁衣旁邊,說阿清姐以前是楚晚的表妹,兩個人困在這座宅子裡太久太久,現在一個化成了紙蓮花,一個化成了替身紙人,總算都有了歸宿。
陳硯把最後一包檔案放進櫃子,正準備關上櫃門,周小蠻從門口探進半個身子,手裡舉著一封信。信是沈渡從下游渡口託人捎回來的,封口用魚膠封著,信封上只寫了“陳硯親啟”西個字,字跡極工整,每一筆的起落都有章法。
陳硯拆開信。沈渡在信裡說,他在下游渡口排查偽規則殘餘時,在渡口土地廟的泥像底座裡發現了一塊殘碑。碑是青石鑿的,被砸碎後嵌進了泥像底座內部,碎片拼回去之後發現是老道士刻的真規則原文,內容是關於執禮人監察許可權的——“執禮人有權監察闖關者通關流程,但監察須以不干預闖關者自主選擇為前提。凡以偽規則、假紙條、替死圈套等方式干預闖關者選擇者,視為違規監察,真規則不認其監察許可權,其監察行為所獲一切資訊不得作為鄉俗司檔案留存。”老道士在建立鄉俗司規則體系之初,就明確劃了一條線:執禮人可以看著,但不能伸手。伸手了,你看到的一切就不算數。
殘碑的另一面還刻著一行極小的篆書:“執禮人違規監察者,其姓名將被刻於此碑背面。凡刻名者,真規則自動剝奪其監察許可權,其所書規則條文一概作廢。”碑背面刻著幾個名字,最上面一個是“庚寅”,下面還有兩個——“宋無咎”“沈丘”。沈丘的名字也在上面。他當年在總部檔案室替何小翠多抄了一份檔案,那個行為在真規則看來是違規干預——雖然他的動機是想留一份翻案證據,但在規則面前,擅自複製檔案就是越權。
沈丘看到自己名字時沒有辯解,只是把旱菸杆擱在桌角,拿起硃砂筆走到正名牆前,在自己那份翻案檔案的空白處加了一行字:“本人曾於甲申年在鄉俗司總部檔案室違規復制獻祭名單,依真規則被剝奪監察許可權。此係本人自願記錄,後人引以為戒。”寫完他把硃砂筆放回筆筒,對陳硯說他欠的債又多了一筆,以後在渡口值班時再加一條規矩——任何人想查檔案,先簽一份承諾書,承諾不拿檔案資訊去騙人。沈渡在信的最後提到,他在下游渡口發現了一些奇怪的痕跡——有人在渡口附近的蘆葦蕩裡用紙紮鋪的手法紮了一個紙人,紙人胸口寫著“何崇禮”三個字,紙人背後畫了一道引渡符,和掌燈人引魂燈上的符文同源。但何崇禮本人己去了古鎮義莊,這紙人不可能是他扎的,扎紙人的人手法極老練,收筆有回鋒,用的是地道的紙紮鋪老手藝。
“是我爹。”方巖從檔案櫃後面站起來,手裡還攥著那根被拔掉了燈芯的舊燈籠杆。他說他爹年輕時在紙紮鋪當過學徒,後來被選進鄉俗司當了掌燈人,手藝擱了大半輩子,但童子功還在。上次他去下游渡口帶沈丘回來時,給渡口的老土地廟紮了個紙人鎮壇,紙人胸口寫自己的名字,是替何小翠守渡口的意思——那個紙人是他用最後一點掌燈人的執念扎的,扎完之後他就在渡口跪了一夜,第二天去古鎮義莊替那些還沒正名的新娘補婚書去了。
陳硯把沈渡的信摺好放進口袋,走到渡口棧橋上,看著暗河下游方向。水面上漂著一小片從紙人身上脫落的黃紙碎屑,在青黑色的河水裡輕輕打著轉。他低頭看著紙屑漂遠,腦海裡把第二捲開篇需要理清的線索一條一條排開——紙紮墟正名牆上的翻案檔案要歸檔,撈屍灘新來的闖關者需要一份防騙指南,古鎮義莊地下室的七口棺木要重新核對名冊。而守靈古宅最後那筆賬——被困在執念裡的鄭安——也需要一個人替他把名字寫在翻案檔案上。他拍了拍褲腿上的紙灰,轉身朝紙紮墟方向走去,腳下的青石板路在晨光裡泛著極淡的骨粉磷光——那是老道士在每一個副本里留下的刻痕,被偽規則覆蓋了幾百年,此刻正沿著暗河沿岸,一道接一道地亮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