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俗禁錄》第126章 訣別閨魂,宅院怨氣緩緩消退(1)

作者:五柒一·1個月前

濁霧散盡之後的第三天,靈堂裡那七盞長明燈的燈焰從金白色轉回了正常的暖黃色,燈芯上結了一層極薄的燈花。老嫗說這是好兆頭——長明燈結燈花,說明宅子裡的陰氣己經退到了正常範圍,亡魂安息了,燈油燒得乾淨,燈芯才會開花。她把燈花從燈盞裡拈出來放在供桌上,又從懷裡掏出三炷香點燃插進香爐,青煙筆首地往上升,在命燈下方凝成一個小小的煙環,懸停了片刻才緩緩散開。

楚晚的替身紙人做好的那天傍晚,周小滿把紙人抱到靈堂,放在楚晚的棺蓋上。這個紙人比之前所有的替身紙人都要仔細——骨架用的是黃記鋪子裡最老的那批青竹篾,紙是黃掌櫃壓箱底的老黃紙,紙面上有明顯的植物纖維紋理,對著光能看到一縷一縷的麻絲嵌在紙漿裡。紙人的五官畫得極細緻,眉毛一根一根描過,嘴唇點了一點極淡的硃砂,臉頰上用桂花油調了極稀的硃砂抹了兩團淡淡的紅暈,像是新娘子出嫁時臉上撲的胭脂。

“楚晚生前沒穿過自己的嫁衣。她爹給她定的那門偽婚,新郎的名字是她爹偽造的,婚書是她自己刮破的,嫁衣是翠蘭繡的,但她從來沒穿上過——她把自己沉進棺裡之前,把嫁衣疊好放在了棺底,然後穿著平時的素色衣裳躺了進去。”周小滿把嫁衣從供桌上取下來,展開,小心地披在替身紙人身上。嫁衣的紅綢面己經褪了色,袖口的單瓣蓮花繡線也有些發毛,但領口內側那個用金線繡的“晚”字還清清楚楚——那是翠蘭替她繡的,繡完之後在燈下坐了很久,把剩下的絲線收進針線盒裡,對肚子裡的周小滿說了一句“這單做完就不接了,生了你要好好歇兩年”。

他把紙人連同嫁衣一起放進棺中,又把楚晏清那封寫在油紙上的信放在紙人手邊,蓋上棺蓋,用棺材釘一顆一顆重新封好。老嫗用杖頭在棺蓋上畫了一道安魂符,符成時棺底傳來一聲極細微的叩擊——不是三長兩短,是極輕極緩的一下,像有人用指節在木板上輕輕敲了一下,說“我走了”。靈堂裡七盞長明燈的燈焰同時晃了一下,桂花香從命燈燈盞裡漫出來,在棺前打了個旋,然後順著迴廊飄出正門,往渡口方向去了。楚晚走了,帶著翠蘭替她繡的嫁衣、楚晏清寫給她的信,還有周小滿替她扎的紙人替身。

黑貓蹲在門檻上,尾巴在青磚上掃來掃去。它看到嫁衣被放進棺中的時候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前爪在門檻上踩了幾下,然後轉身往偏院走去。它的步子比平時輕快了許多,尾巴翹得高高的,走到石榴樹前跳上最低的那根枝頭臥下來,眯著眼看著靈堂方向的燈光——它守了這麼久的棺終於空了,它現在可以好好睡一覺了。

老何把供桌上的桂花糕換了新的,又往香爐裡添了三炷香。方巖把引魂燈的銅罩合上,燈焰在漿糊太厚的燈籠紙裡悶悶地燒著。沈丘從後院打了一桶井水上來,水質清亮,再也沒有煞氣殘留的暗綠色光澤。老葉把斷指重新掛回正樑,指尖不再指向任何方向,只是靜靜地懸在命燈下方,被暖黃色的燈光照著。

陳硯把楚晚的翻案檔案從供桌上拿起來,翻到最後一頁,在“死因”欄下面加了一行字:“甲申年七月,自沉棺中以死退偽婚。嫁衣未隨葬,留於偏院枯井石板夾層。甲辰年七月,替身紙人代其完成冥婚,嫁衣入棺,信歸位。此案結。”寫完他把檔案交給林舟貼在正名牆上。

供桌上那三炷香燒到了盡頭,香灰落在香爐裡,堆成一個小小的灰堆。命燈的燈焰在正樑上穩穩地燒著,燈盞底部積著的桂花油燈垢己經完全融化,琥珀色的油珠沿著燈盞邊緣滴下來,落在供桌上凝成一顆極小的桂花油珠。這顆油珠沒有像之前那樣被紙蓮花吸走,而是自己滾到了供桌正中央,停在楚晚的棺木對應的那隻白瓷供碗旁邊。那是命燈替楚晚流的最後一滴淚——不是悲傷,是她等了這麼多年終於等到的嫁妝。

第二天一早,陳硯把行囊挎上肩,骨刀插回腰間,腕間兩枚銅錢輕輕碰撞著發出極細微的金屬摩擦聲。他在靈堂裡最後轉了一圈,把每口棺的棺材釘都摸了一遍,確認全部咬緊了釘孔,然後把供桌抽屜裡剩下的半包艾草交給老何,囑咐他每三天在靈堂西角燻一次,防止煞氣回潮。做完這些,他走到正門口,對顧叔說宅子就交給你們了,紙紮墟那邊隨時可以來人換班。

江渚的紙船己經等在渡口,船頭紙獅子嘴裡叼著的銅鈴鐺在晨風裡輕輕搖晃,鈴舌上那個極小的“陳”字被晨光照得微微發亮。他看見陳硯從正門出來,把竹篙往水裡一撐,紙船穩穩地靠在棧橋邊。陳硯跳上船,把行囊放在船尾,轉身對岸上的老葉、顧叔、老何、方巖和沈丘揮了揮手。紙船離岸,往紙紮墟方向撐去,船尾的水紋在青黑色的江面上拖出一道長長的白線。新副本的情報己經在紙紮墟等著他了——夜半陰戲臺的十二條觀戲規約、古鎮義莊的晝夜雙套規則、陰河古渡的擺渡契約原件,以及封山祭壇深處那份血寫的名單。他需要在出發前把這些線索逐條理清,把真規則從偽規則裡剝離出來,替那些還沒正名的亡魂備好翻案的憑據——就像這座宅子裡所有被記住的名字一樣。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