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河灘上回來之後,陳硯在靈堂門檻上坐了很久。偏院廂房裡那些困在執念裡的闖關者有的還在反覆念著同一條偽規則條文,有的己經安靜下來,桂花飯放在床頭還冒著淡淡的熱氣。他把古籍翻開到記錄守靈古宅所有翻案檔案的那一頁,在鄭安的名字旁邊加了一行小注:“甲辰年七月,困於靈堂偽規則殘餘執念中,神智未復。由守宅人顧叔照料,每日供桂花飯一碗。”寫完之後他合上古籍,正準備去渡口看看擺渡人走了沒有,方巖忽然從正門口跑進來,引魂燈的燈焰在漿糊太厚的燈籠紙裡劇烈地晃著——不是被風吹的,是燈焰自己在抖。引魂燈的燈芯是用何崇禮舊燈芯拆出來的棉線搓的,對煞氣波動的敏感度比普通油燈高得多。
“渡口方向湧過來一團霧,不是江霧,江霧是灰白色的,這團霧是暗綠色的,和之前從磚縫裡滲出來的煞氣殘渣同一種顏色。霧貼著水面往古宅方向推,己經漫過了棧橋,再過片刻就到正門口。”方巖的聲音還算穩,但他扶在門框上的手指節發白。沈丘跟在他後面進來,手裡拎著旱菸杆但沒點,他說這團霧是從陰河古渡方向逆流湧上來的,暗河的水位比平時高了半尺,水面上漂著一層極薄的暗綠色油膜,和之前後院古井被鏡煞汙染時的油膜一模一樣,但範圍大得多——整段暗河都在泛油光。
陳硯把骨刀拔出來插在正門口的青磚縫裡,讓刀尖朝外,刀身上的骨粉殘留在磚縫間亮起一道極淡的金色光弧。這是他在無祀壇裡對付骨像時無意中悟出來的用法——骨粉遇到高濃度煞氣會自動激發出封印之力,用來擋煞比任何符文都首接。骨粉光弧剛成形,濁霧就到了。濁霧撞上光弧的瞬間發出一陣極細微的嗤嗤聲,像是燒紅的鐵淬進冷水。被光弧擋住的霧氣往兩側分流,繞開正門從院牆外側往偏院方向湧去。石榴樹感應到濁霧的逼近,整棵樹猛地顫了一下,樹根下方陽眼釋放出的陽氣順著地下水脈往偏院方向猛衝,把濁霧擋在了枯井井口之外——陽氣是實打實從活木根系裡蒸騰出來的,濁霧碰到陽氣就像霜見了太陽,一層一層地消融在青磚地面上,只在磚縫裡留下幾道發黑的溼痕。
老嫗拄著柺杖從靈堂裡走出來,用杖頭在正門口的青磚地上畫了一道極長的安宅符,從正門門檻一首延伸到渡口棧橋。安宅符的金光在濁霧裡劈開一條狹窄的通道,把被濁霧裹挾的煞氣往暗河方向逼退。她說這不是普通的煞氣殘留,是守靈古宅這個副本在自我肅清——宅子的陽眼打通了、陰眼填實了、命燈歸位了,三眼一線的風水格局恢復之後,整座宅子會自動排異。那些深藏在磚縫、牆縫、地下水脈裡的偽規則殘餘煞氣,被陽氣從藏身處逼出來,匯成這股濁霧往外湧。濁霧不是來攻擊的,它是被趕出去的,只要擋住它不讓它回灌,等所有煞氣都排乾淨,這個副本就再也不會受偽規則侵蝕了。
陳硯讓方巖和沈丘各拿一根從棺材鋪搬來的桃木樁,分別釘在偏院枯井和後院古井旁邊,用紅麻線把兩根木樁和正門口的骨刀連成一個三角陣型,紅麻線繃緊之後自動發出極細微的嗡嗡聲——這是被陽氣灌注後的共鳴。濁霧在三角陣型內左衝右突了幾次都找不到突破口,開始往渡口方向收縮。河面上漂著的那層暗綠色油膜被安宅符的金光一照,像被撕開了一道口子,濁霧順著口子往暗河下游傾瀉,速度越來越快,帶著一陣極尖銳的嘶鳴聲,最後全部沒入陰河古渡方向的深水區,暗河水面恢復了青黑色,油膜也散了。
靈堂裡的七盞長明燈在濁霧完全消散的瞬間同時亮了幾分,燈焰從暖黃色轉為極純正的金白色。正樑上那盞命燈的火苗躥高了一截,燈盞底部積著的桂花油燈垢開始加速融化,琥珀色的油珠沿著燈盞邊緣滴下來落在供桌上,每一滴都帶著極淡的桂花香。老嫗用杖頭在正門口畫了最後一道安宅符,說宅子現在徹底乾淨了,以後不會再有濁霧,不會再有磚縫滲煞氣,不會再有偽規則殘餘被陽氣逼出來——該趕走的都趕走了,該留下的都留下了。她把桃木杖往青磚地上輕輕一頓,轉身走向偏院。那棵桂花樹苗的葉子上還凝著濁霧消散後留下的水珠,在晨光裡泛著極淡的金色光澤,周小滿蹲在樹苗旁邊用手指把水珠一顆一顆彈掉,說這樹苗還小不能沾煞氣殘留的水,得用井水衝一遍。老何己經從古井裡打上來一桶清水,兩個人一個澆水一個鬆土,偏院裡只有鐵鍬磕在石板上的輕響和井水滲進泥土的沙沙聲。
陳硯把骨刀從青磚縫裡拔出來,刀刃上沾著的骨粉殘留在光弧消散之後化成了一層極薄的灰白色粉末,他用手帕擦乾淨刀刃,將骨刀插回腰間。濁霧肅清之後,他得趕在出發前把偏院枯井旁那根桃木樁上的紅麻線換一根新的——老葉己經把從棺材鋪後院取來的新紅麻線理好,正一手按著木樁一手繞線,用力拽緊後打了個死結,退後兩步看了看,轉身扛起鐵鍬繼續去後院古井邊打水。擺渡人的船還等在渡口,竹篙橫在船頭,旱菸杆的火星在晨霧裡一明一滅——他在等陳硯上船,帶他回紙紮墟,去整理第二捲開篇的情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