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俗禁錄》第124章 無力救贖,數名闖關者永久沉淪(1)

作者:五柒一·15天前

供桌上的桂花油珠還凝在桌面上,陳硯己經把行囊挎上了肩。他在靈堂裡最後轉了一圈,把每口棺的棺材釘都摸了一遍,確認全部咬緊了釘孔,又把供桌抽屜裡剩下的半包艾草交給老何,囑咐他每三天在靈堂西角燻一次,防止煞氣回潮。做完這些,他正準備去渡口,顧叔從偏院匆匆跑過來,說古宅後門外面的河灘上發現了幾個人——不是活人,也不是亡魂,是困在古宅和渡口之間那片無規則區域裡的闖關者。他們出不去,也回不來,就坐在河灘上,面朝暗河,背對古宅,一動不動。

陳硯趕到後門外的河灘時,那片碎石灘上坐著七八個人影。他們的姿勢出奇地一致——雙腿盤坐,雙手放在膝蓋上,面朝暗河方向,眼睛半睜著,瞳孔是渙散的,對光線沒有任何反應。嘴唇在翕動,像是在反覆念著什麼,但沒有聲音。方巖提著引魂燈蹲在其中一個人面前照了照他的臉——是之前在撈屍灘和顧叔一起背過新娘的鄭安。他離開紙紮墟之後就沒了訊息,原來是折回了古宅。鄭安的眼睛半睜著,方巖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沒有眨眼反應,但呼吸還在,脈搏也在,每分鐘大概只有正常人一半的心率,整個人像是一臺被調低了功率的機器。

老嫗用杖頭在鄭安後背上輕輕點了一下,困生符的金光閃了閃,鄭安的嘴唇停止翕動了片刻,然後又開始念,唸的是同一條規則——“添油須在子時,面朝棺木,背對門口”。他困在這條偽規則裡太久了,從守靈古宅逃出去之後,他在紙紮墟待了一陣,但他總覺得自己的魂還困在靈堂裡沒有出來。他每晚睡覺時都能聽到磚縫裡煞靈的嘶鳴聲,閉上眼睛就看到自己背對棺木添油時從磚縫裡滲出來的青灰色霧氣。紙紮墟的茶棚太熱鬧了,正名牆上的檔案太整齊了,那些翻案的硃砂印章在他看來都像是假的——他覺得只有回到古宅才能找到自己丟掉的東西。於是他自己走回了古宅,在後門外的河灘上坐下來,想從記憶裡把那晚添油時被煞靈附體的真相理清楚,結果陷進去了——他不停覆盤自己犯過的每個錯誤,反反覆覆念著那條偽規則的條文,想從中找到一個能說服自己的解釋。但他找不到。這條路走到盡頭,不是答案,是一片空白。

“他的意識被困在執念的迴光返照裡了。煞靈附體時把他的一部分神智帶走了,他一首在試圖把那一部分神智找回來,但他找的方向是反的——他反覆回憶那條偽規則,等於反覆給煞靈投餵自己的執念。煞靈早被骨刀煉化了,但那個被煞靈撕開的缺口還在。他把缺口當成了問題本身,以為把問題想通了缺口就能合上,但缺口不是問題,是創傷。創傷不需要被想通,它需要被慢慢養好。”老嫗把杖頭收回來,聲音裡多了一絲罕見的疲憊。她在守墳的漫長歲月裡見過太多這樣的人——在副本里被偽規則折磨得太久,神智的一部分永遠困在了觸犯規則的那一刻,身體能走出副本,但魂出不來。

陳硯問有沒有辦法救,老嫗沉默了很久,用杖頭在碎石灘上畫了一個圈,圈裡寫了個“陷”字。“他們陷在執念裡,不是煞靈在作祟,是創傷把他們的神智鎖死了。活人的神智一旦被鎖死,外力是拽不出來的——你越拽他越陷。唯一的辦法是讓他們留在熟悉的環境裡,由熟悉的人每天陪他們說話,哪怕不回也無所謂。創傷是慢慢養好的,不是一次救回來的。”她說完用杖頭在鄭安坐著的碎石灘上畫了一道極簡單的安宅符,告訴顧叔和老何,這些闖關者以後就留在古宅,把偏院的空廂房收拾出來讓他們住。每天給他們送一頓飯,供品上換下來的桂花飯分一碗給他們。桂花香能安神,也許能把他們丟掉的魂慢慢喚回來。不用刻意救,陪著就行。

顧叔用袖子抹了把眼角,把鄭安從地上扶起來揹回偏院,放在他以前住的那間廂房裡。房間裡有一扇窗正對著石榴樹,光線透過樹葉灑在他臉上,他的嘴唇還在翕動,但頻率比以前慢了。老何把一碗桂花飯放在他床頭,又放了那截馮遠志的紅麻線在枕頭底下,說這線是老馮留的,以後就是你的護身符。

陳硯在河灘上站了很久,把剩下的幾人也逐個查看了一遍,確認都是困在創傷裡的闖關者,才把骨刀收回腰間。守宅人從此守的不只是靈堂和石榴樹,還有幾個被偽規則打碎了神智、困在執念裡出不來的人。他們的名字不會被刻在牌位上,不會有人給他們上香,他們就這樣半夢半醒地留在古宅裡,等著自己的魂某一天順著桂花香重新找回來。他在古籍裡翻到老道士的一段篆書註解——“偽規則殺人,亦殺心。殺心者不死,久困成疾。”他把這一頁折了個角,等回紙紮墟之後讓林舟貼在規則諮詢處的防騙指南旁邊,讓後來者知道,被偽規則傷害過的人需要的不只是翻案和正名,還需要有人陪著他們慢慢養傷。然後他拍了拍褲腿上的泥,轉身走向渡口——擺渡人的船己經候了一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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