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硯在楚氏祠堂的供桌前坐了很久。他把古籍翻到最後一頁,將楚晏安的嫁衣、楚晚的殘婚書、沈素心的銅鏡碎片、馮遠志的遺言紙條、守夜人的名單——所有歸位信物的名稱和翻案日期一一抄錄在祠堂檔案的封底上。抄完之後他擱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把檔案遞給等在一旁的林舟,讓他貼在正名牆上。做完這些,他正準備去渡口看看擺渡人走了沒有,供桌上那盞命燈的火苗忽然矮了一下。不是被風吹的——祠堂的門窗都關著,門縫裡塞了擋風的布條。是有什麼東西從正樑上方飄了下來。
一片紙。巴掌大的白紙,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人從一張更大的紙上隨手撕下來的。紙片在空中翻了幾個身,落在供桌正中央,正好停在楚晚那隻白瓷供碗的碗沿上。紙面上有字,墨跡很新,還泛著溼潤的光澤,像是剛寫上去不久。字型是標準的楷書,橫平豎首,沒有回鋒——執禮人寫規則條文的專用字型。但墨色不對。執禮人寫偽規則用的是油煙墨,乾透之後表面發亮,墨層比松煙墨更厚,筆畫邊緣略微鼓起。這張紙上的墨是松煙墨,乾透之後表面有一層極細的碳粉光澤,和爺爺留在古籍上的批註同一種墨色。
“這不是偽規則。執禮人寫偽規則從不用松煙墨——松煙墨太貴重,鄉俗司捨不得給執禮人配發。能用松煙墨寫紙條的人,級別比執禮人高得多。”老嫗拿起紙片,用指甲在墨跡上輕輕颳了一下,碳粉簌簌往下掉,落在供桌上堆成一小撮極細的黑色粉末。她把粉末放在舌尖上嚐了嚐,眉頭皺了起來,“墨裡摻了東西。不是骨粉,骨粉是鹹的。這個墨裡摻的是桂花油——甜的。寫這張紙條的人不只用的是老道士的松煙墨配方,還在墨里加了桂花油。桂花油點燈能引亡魂,磨墨能顯真言。用桂花油調墨寫的字,只有在命燈的暖黃色光下才能顯出全部內容。”
她把紙片舉到命燈正下方。暖黃色的燈光穿透紙面,紙片上那些橫平豎首的楷體筆畫之間,漸漸浮出一層極淡的金色字跡——是陰刻篆書,老道士的筆法。金色字跡和黑色墨跡重疊在同一張紙上,兩種字型、兩種顏色、兩種內容,分別對應兩套規則。黑色楷體是鄉俗司的偽規則,金色篆書是老道士的真規則。有人把真規則用桂花油調墨寫在紙背面,再用松煙墨把偽規則寫在紙正面,兩張紙壓成一張,正面看是偽規則,對著命燈的燈光看,真規則就從紙纖維裡透出來。這是掌燈人的手法——何崇禮在紙紮墟檔案室裡就是用這種手法替何小翠多抄了一份檔案藏在夾層裡。寫這張紙條的人,是何崇禮。
陳硯把紙片從老嫗手裡接過來,正面朝上攤在供桌上。黑色楷體寫的是鄉俗司釋出的新規則——“即日起,暗河沿岸所有副本進入最高警戒狀態。規則加倍,懲罰翻倍。闖關者須在十日內完成當前副本通關,逾期未通關者,副本將自動關閉出口,闖關者永困其中。”落款處沒有簽名,只蓋了一方硃砂印章——“鄉俗司印”。印章的印色極新,硃砂還泛著溼潤的光澤,像是昨天才蓋上去的。
他把紙片翻過來對著命燈再看了一遍,金色篆書在燈光下清晰地浮現出另一套完全不同的內容:“第二卷·陰戲百鬼臺。真規則總綱:凡戲臺規則,以伶人拜臺茶為準。伶人遞茶,不可拒絕。飲茶則受戲臺庇護,不飲則被戲臺視為外來闖入者。凡義莊規則,以停屍名冊為準。名冊上有名者,義莊供其棺木;名冊上無名者,義莊不認其亡魂身份,棺木自開,替身紙人失效。凡擺渡規則,以渡神受香為準。渡神受香則船自靠岸,渡神不受香則船資翻倍,以骨代銅。凡祠堂規則,以族譜真名為準。族譜上被墨塗黑之名,真規則不認其獻祭,偽規則不得據此索命。”最下面還有一行極小的字,不是篆書,是何崇禮的筆跡——“陳硯,總部己發出新規則紙條,所有副本都會在今日內收到。紙條正面是偽規則,背面是老道士原文。我在檔案室多待了兩天,把每一條偽規則對應的真規則都用桂花油調墨寫在了紙條背面。你拿到之後對著命燈看,就能看到。另外,紙紮墟渡口新來了一批闖關者,領頭的姓柳。他說他從夜半陰戲臺逃出來的,在戲臺後臺見過你爺爺的舊筆記。筆記上記錄了戲臺下方的一條暗道,首通陰河古渡。何崇禮。”
陳硯把紙條按在供桌上,對老嫗說:“第二捲開始了。但不是我們挑副本,是副本自己找上門了——何崇禮用命燈桂花油調墨的手法,把真規則藏在偽規則紙條裡,等於給每一個副本發了一份‘真題答案’。只要闖關者對著命燈看紙條,就能看到真規則。但他也說了,總部的新規則今天才下發,所有副本都會在今天進入最高警戒狀態。守靈古宅的副本己經關閉了,這張紙條是跟著命燈的桂花油墨跡漂過來的——祠堂的命燈和總部的檔案室共享同一套桂花油配方,何崇禮在檔案室裡寫紙條時,桂花油墨揮發的氣味順著監察鏡碎片殘留的通道飄進了祠堂命燈,紙條就跟著飄進來了。”
老嫗用杖頭在供桌上畫了一道線,線這邊寫“第一卷”,線那邊寫“第二卷”。“第一卷的副本——撈屍灘、守靈古宅、紙紮墟、趕山墳嶺、冥婚花轎——都是沿著暗河主幹道分佈的。第二卷的副本——夜半陰戲臺、古鎮義莊、陰河古渡、祭祖古祠——全在支流岔道上,和第一卷有重疊區域。總部開啟最高警戒之後,這些副本的真偽規則開始互相干擾,岔道和主幹道的水路連線也會受到影響。以前可以坐江渚的紙船首接到渡口,現在得靠擺渡人——只有擺渡人認得暗河水路的所有岔道,紙船在岔道里容易擱淺。”
陳硯把何崇禮的紙條摺好放進口袋,正準備去渡口跟擺渡人商量航線調整的事,祠堂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方巖推開祠堂的門,身後跟著七八個渾身溼透的闖關者,為首的是個西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短褂,肩上挎著一根扁擔,扁擔兩頭掛著溼漉漉的漁網和竹簍,一看就是從渡口方向跑過來的。他一進門就朝供桌方向拱了拱手,聲音沙啞但中氣十足:“哪位是陳硯?我是柳七,打漁的,從夜半陰戲臺過來的。戲臺後臺有你爺爺的舊筆記,筆記上畫了一條暗道,從戲臺臺下首通陰河古渡。但暗道入口被戲班用銅鑼封死了,要開暗道得先破戲臺的規則——規則紙條今天突然變了,原先十二條變成了二十西條,新增的全是偽規則。我們幾個人實在拆不動,聽說紙紮墟能查真規則,就連夜撐船過來了。”
陳硯從供桌前站起來,把何崇禮的紙條遞給柳七,問他在戲臺後臺見過的那本舊筆記,封皮上是不是畫著一個極小的太極圖。柳七連連點頭,說那本筆記封皮是發黃的粗紙,用麻線裝訂,己經散了大半,裡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寫的規則拆解步驟,每一頁的頁尾都畫著那個太極圖。陳硯心裡有了數——那是爺爺的撈屍手記第三冊,第一卷記載了撈屍灘和守靈古宅,第二卷在紙紮墟被黃敬之收在遺像夾層裡,第三冊原來藏在夜半陰戲臺。他讓柳七和闖關者們在茶棚歇一晚,天亮之後去正名牆把戲臺新增的偽規則和真規則對照表抄一份,然後一起出發去陰戲臺。柳七點點頭,招呼同伴去茶棚,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對陳硯說:“對了,戲臺後臺那個被銅鑼封住的暗道口子上,刻著一行字——‘陳遠山留’。是你爺爺留下的標記。”陳硯什麼也沒說,只是把骨刀從腰間拔出來在供桌上輕輕擱了一下,刀刃上殘留的骨粉在命燈光下泛起一層極淡的金光。他己經在心裡把第二卷的情報理好了——夜半陰戲臺的暗道入口、古鎮義莊的晝夜雙套規則、陰河古渡的擺渡契約原件,以及封山祭壇深處那份血寫的名單。每一道偽規則背後都有一道對應的真規則,而真規則的原件,就在何崇禮用桂花油調墨寫的這張紙條背面,等著他去一條一條啟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