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俗禁錄》第136章 整條村落,世代以扎紙營生度日(1)

作者:五柒一·20天前

巡街的紙人消失在渡口方向之後,紙紮街恢復了安靜。方巖把那兩隻替身紙人並排放在沈記鋪子的櫃檯上,何小翠的紙人眼睛空白,他自己的紙人眼睛睜著,兩隻紙人胸口都寫著何崇禮親手畫下的名字。紙人掌櫃站在櫃檯後面,嵌著黑紙眼珠的眼眶在油燈光下泛著極淡的琥珀色光澤——那是桂花油調墨畫眼時殘留在紙纖維裡的痕跡。

“第十七單是最後一隻。”紙人掌櫃開口了,嗓音比之前更沙啞,像是說太多話把嗓子磨破了,“令尊把這隻紙人放在鋪子裡之後,在石碑前坐了很久。我給他倒了杯茶,他沒喝,只是反覆唸叨一句話——‘方巖己經能自己點燈了,我這盞燈可以滅了。’他說完這句話之後站起來,把自己的名字刻在了石碑背面,然後走進渡口的那條岔道,再也沒有回來。”

“他去哪了?”

“紙紮街最深處,夜半陰戲臺的後臺。那裡有一條暗道,首通陰河古渡。令尊在暗道入口用桂花油調墨畫了一道引渡符,符頭朝上,符尾朝下——和他給你畫的那道安魂符一模一樣。他把自己的執念封進符裡,用執念驅動替身紙人在外面活動,替他在紙紮墟值夜班、替他在渡口放河燈、替他在古鎮義莊給何小翠補婚書。他自己則留在暗道入口,用最後一點力氣撐住那道引渡符不滅,等有能力破局的人來。”紙人掌櫃頓了一下,嵌著黑紙眼珠的眼眶轉向方巖,“你們來了。他等的人就是你們。”

方巖把引魂燈放在櫃檯上,問他爹為什麼要選擇紙紮街作為藏身之處。紙人掌櫃沒有首接回答,只是從抽屜裡拿出一本極厚的冊子,封皮上用工整的小楷寫著“紙紮街歷代匠人名冊”。他翻開第一頁,上面密密麻麻抄滿了名字——周滿倉、沈三水、何六斤、魏老七……全是當年義莊守夜人的姓氏。這些人死後,他們的家屬被庚寅從義莊驅逐出來,無處可去,就沿著暗河往下游走,走到這條岔道時發現了一片長滿蘆葦的河灘,便在河灘上搭了幾間草棚住下來。他們祖上全是紙紮匠出身——義莊的守夜人本來就兼職扎紙人,替亡魂做替身、糊紙衣、疊紙蓮花,手藝代代相傳。庚寅清洗撈屍行當之後,義莊被鄉俗司接管,這些守夜人的後代被迫離開義莊,在這條岔道上重新開起了紙紮鋪。這條街從最初幾間草棚發展到幾十家鋪子,只用了幾年時間。

甲申年九月,庚寅帶著鄉俗司的執禮人找到了這條街。他沒有首接查封鋪子,而是以鄉俗司的名義下了一份公文——“紙紮街所有鋪子須於十日內向鄉俗司登記備案,備案後方可繼續營業。逾期未備案者,以私設副本論處。”紙紮匠們不懂什麼叫“備案”,只知道不備案就要被抓走,就全部在公文上籤了字。簽完字之後才知道,那份公文的背面刻著一道鎮魂符——用道士的松煙墨,收鋒處不留回鋒。所有簽了字的紙紮匠,都在簽字的那一刻被鎮魂符鎖住了魂魄的一部分。從此以後他們白天是紙紮鋪的匠人,晚上被鎮魂符驅動著在街上巡街,替庚寅看守這條街。庚寅把紙紮街改造成了一個巨大的鎮魂陣——每家鋪子門口掛的紅蠟燭是陣眼,紙人巡街是陣線,街口石碑上的三條規則是陣法的總綱。所有困在紙紮街的紙紮匠,都成了這座鎮魂陣的零件。

“紙紮街的原點就是這塊石碑。鎮魂符刻在石碑底座上,所有紙紮匠的魂魄碎片都被吸附在原點周圍。要破了紙紮街的規則,就得先把這塊石碑砸碎,讓鎮魂符失效,釋放所有被困的魂魄碎片。但鎮魂符在原點底座裡浸了這麼多年,早就和石碑融為一體了。砸碎石碑釋放的煞氣反噬會把砸碑人的手震碎——這些紙紮匠需要的不只是有人替他們砸碑,還需要有人替他們分擔煞氣反噬。分擔得越多,砸碑人的手就越穩。”

“我來分擔。”周小滿從布袋裡拿出那疊黃紙,一張一張攤在櫃檯上,硃砂筆蘸飽了墨,在每張紙上畫了一道安魂符,“我是紙紮匠,紙紮街上的紙紮匠大多姓周,和我同宗。我用周家祖傳的安魂符替他們分擔煞氣反噬,他們認得自家人的符。”

紙人掌櫃嵌著黑紙眼珠的眼眶轉向周小滿,沉默了片刻之後忽然做出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動作。他把紙紮街歷代匠人名冊翻到最後一頁,用櫃檯上的硃砂筆在空白處寫下了自己的名字——沈丘。他寫完之後把筆擱下,倚在櫃檯邊的紙殼子微微發顫,說自己的魂魄碎片也困在紙紮街的石碑底座裡,紙人掌櫃只是他用最後一點執念驅動的替身紙人,和石碑底下的何崇禮一樣,都在等破局的人來,等了太久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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