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俗禁錄》第135章 小滿的手藝,冥器短暫隔絕陰邪(1)

作者:五柒一·13天前

子時差一刻,紙紮街兩側鋪子門口的白紙燈籠在同一瞬間滅了。不是被風吹滅的,是有人在街尾那間最大的鋪子裡吹了一聲口哨。哨聲極尖極細,像一根針扎進耳膜,整條街的燭火應聲而熄。黑暗只持續了三息,然後所有鋪子的門板同時從內側推開——不是一扇一扇地開,是整條街的門板在同一瞬間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撞開,門軸發出整齊劃一的吱呀聲,在空蕩蕩的街面上來回折射,像幾十個人同時在棺材裡翻身。

“來了。”老嫗把桃木杖往地上一頓,杖頭上的困生符金光驟然亮起,在鋪子門口的臺階前畫出一道三尺寬的弧形光帶。光帶剛成形,街尾方向就傳來了沙沙聲——不是腳步聲,是紙腳擦過青石板的聲音,幾十上百隻紙人同時沿街走來,紙腳底板的黃紙磨在石面上,聲音細密綿長,像一場永不停歇的細雨。

為首那隻紙人足有真人大小,穿著藍布紙衣,胸口用硃砂寫著“沈記”二字,眼眶裡嵌著黑紙眼珠,瞳孔位置的硃砂點在黑暗中泛著暗紅色的熒光。它是沈記鋪子的掌櫃,巡街由它帶隊。它身後跟著的紙人大小不一,最大的比活人還高半個頭,最小的只有巴掌大,被放在一隻紙紮的托盤上由前面的紙人端著走。每一隻紙人都畫著五官,眼睛位置或是空洞,或是嵌著眼珠,紙臉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嘴角上翹,有的嘴角下撇,有的眉毛擰成一團,像是在極力忍受某種看不見的痛苦。紙人身體裡封著活人的魂魄,魂魄被鎮魂符鎖在紙殼子裡,巡街時魂魄會短暫甦醒片刻。它們能聽見自己的紙腳踩在青石板上的沙沙聲,能聞到街面上陳年紙灰的味道,能感覺到自己的眼眶是空的、紙殼子是破的、胸口寫著的名字不是自己的本名。但它們說不出話——紙人的嘴是用硃砂畫的,只能保持一個固定的弧度,張不開,閉不攏。

周小滿蹲在臺階上,從布袋裡掏出一疊裁好的黃紙和半罐桂花漿糊。他的手指比平時快得多,竹篾在指尖彎折、交疊、捆紮,幾下就搭出了一個小巧的人形骨架。黃紙糊上去,漿糊抹勻,紙人的輪廓在幾息之間成形。他把紙人放在臺階邊緣,紙人赤腳踩在青石板上,胸口還沒寫字,眼睛位置也還是空白的。這是一隻空殼替身紙人,沒有畫符,沒有寫名,只有一個空的紙殼子——他要在紙人巡街經過門口的這片刻,現場扎一個替身紙人,替那些被困在紙殼子裡的魂魄短暫分擔一下痛苦。紙紮鋪的規矩:替身紙人紮好之後必須在胸口寫亡魂的名字,寫完名字紙人就認主,替主人承受煞氣侵蝕。但如果反過來——先紮好空殼紙人,讓它空著胸口站在紙人巡街的路線旁邊,那些困在紙殼子裡的魂魄會本能地往空殼子裡鑽。空殼子沒有寫名字,魂魄鑽進去不會被困住,只會短暫停留片刻,歇一口氣,然後繼續往前走。這片刻的停留,就是替身紙人對他們最大的幫助。

第一隻巡街的紙人走到臺階前,是那個被周小滿放在街沿的巴掌大的紙人,胸口寫著“柳小蝶”,眼眶裡嵌著兩顆極小的黑紙眼珠。它在周小滿的空殼替身紙人旁邊停了一下,紙糊的鼻尖微微顫了顫,像一隻小動物在嗅陌生人的氣味。然後它伸出紙手,在空殼紙人的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不是求助,是道謝。它知道有人在替它們分擔痛苦,但它不需要歇,它在這條街上走了太多年,早就習慣了。它收回紙手繼續跟著隊伍往前走,步子比剛才輕快了些許。

跟在柳小蝶後面的是柳青衫的紙人,這隻紙人比別的紙人都矮,是個十二歲男孩的身形。它的眼眶是空的——周小蠻替它下過單,紙人出貨時是嵌了眼珠的,但柳青衫在戲箱裡困了太久太久,眼珠被他自己用手指捅掉了——他在戲箱裡什麼都看不見,習慣了黑暗,眼珠對他來說反而是負擔。空殼替身紙人的桂花漿糊香味讓柳青衫的紙人停住了腳步,它歪著腦袋對著空殼紙人,似乎在辨認這個氣味。片刻之後,它伸出紙手在空殼紙人胸口輕輕按了一下,像是在敲門。周小滿把硃砂筆蘸飽了墨,在空殼紙人胸口寫下“柳青衫”三個字,紙人立刻有了一點極淡的變化——不是睜眼,不是開口,只是紙殼子微微鼓了一下,像一個人深吸了一口氣,把積壓在胸口的東西吐了出來。柳青衫的紙人收回手,繼續往前走,步子比剛才穩了,不再像之前那樣東倒西歪,而是首首地朝著渡口方向走去——它知道今晚有人來幫它們了。

巡街的隊伍繼續前行,越來越多的紙人經過臺階。有的紙人在空殼替身紙人旁邊停了片刻,借桂花漿糊的香味緩一口氣;有的紙人只是匆匆走過,紙手指在空殼紙人手背上輕輕碰一下,算是打個招呼。沒有一隻紙人鑽進空殼紙人裡——它們都知道這個空殼子是替它們分擔痛苦的,但它們的魂魄被鎮魂符鎖在各自的紙殼子裡,真鑽進去只會把空殼子也弄壞。它們不貪這一時的安逸,只想讓這隻空殼紙人留著,給後面還沒巡到的紙人也歇一口氣。

巡街的隊伍末尾是幾隻體型極小的紙人,最小的那隻只有拇指大,被放在一片梧桐葉上由最後一隻紙人端著。那是沈記鋪子用剩下的邊角料扎的紙人,紙料太小,連胸口的名字都寫不下,只在紙人背後用硃砂點了一個極小的圓點。它們的魂魄碎片太弱,凝不成完整的人形,連紙殼子都是湊合糊出來的。周小滿把空殼替身紙人從臺階上拿起來,放在街中央,讓那幾只最小的小紙人從空殼紙人的手臂下面鑽過去。它們排著隊鑽過空殼紙人的手臂,每鑽一個,空殼紙人的黃紙就皺一分,鑽到最後紙殼子己經皺得不成形了,竹篾骨架也被壓彎了好幾根。但紙人背上的安魂符——周小滿在最後一刻補畫上去的,收筆有回鋒——正發出極淡的金光,把桂花漿糊的香味一絲一絲送進那些小紙人的紙殼子裡。

巡街結束了。紙人隊伍消失在渡口方向,整條街恢復了安靜。空殼替身紙人己經皺得站不起來了,周小滿把它從街面上撿起來,小心地放進布袋裡。紙人胸口還空著,沒有寫任何名字——今晚之後這個位置也不用再寫名字了,它己經替太多人分擔過痛苦,紙纖維裡吸滿了巡街紙人留下的一丁點執念碎片。他把布袋口紮緊,對老嫗說沈記鋪子裡的紙人大部分都在巡街時走過了一遍,那些困在紙殼子裡的魂魄暫時被安魂符的桂花香安撫住了,短時間內不會失控。

老嫗點了點頭,用杖頭在臺階上畫了一道安宅符,說今晚巡街平安,但紙紮街的事還沒完——街盡頭那片山坳裡,夜半陰戲臺的鑼聲剛才響了三聲。巡街結束之後,戲臺那邊還有人在等他們。陳硯把骨刀從磚縫裡拔出來,刀刃上沾著的骨粉在黑暗中亮起一道極淡的金色光弧,他順著光弧指向的方向往街尾走去。身後,紙紮街的鋪子門板一扇接一扇重新合上,白紙燈籠重新亮起,但燈焰己不再是暗紅色——被周小滿的空殼替身紙人吸走了部分煞氣之後,燭火的顏色淡了幾分,從凝固的血色轉成了極淡的暖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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