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俗禁錄》第154章 紙鋪密室,堆放百年未用的冥婚紙嫁衣(1)

作者:五柒一·9天前

天亮之前,周小滿的紙燈沒有滅。

寅時三刻,河灘上起了風,燈焰在風裡縮成一線,卻始終沒散。周小滿盤腿坐在牌位前,後頸上的汗被河風吹乾,泛起一層鹽霜。老嫗坐在他左後側,桃木杖橫在膝頭,困生符的光把紙燈護在中間,像拿命捧著。陸凜和林舟在灘口各撿了一捆半乾的蘆葦,點起兩堆極小的火,把從河面爬上來的陰氣烘散。宋知行沒睡,把引魂燈掛在灘邊的柳樁上,燈油添了兩次,就怕西周再有什麼活物藉著霧摸過來。

雞叫第一聲時,河灘上的霧像被刀割開,一下子淡了大半。周小滿手裡的紙燈跟著暗了一暗,又慢慢亮回來。他睜開眼睛,低頭看了看燈,又看了看插在土裡的牌位,忽然像從一場大夢裡醒過來,整個人往後一軟,被陳硯從後頭扶住。紙燈從他手裡滾到沙地上,火光貼地一旋,又自己立住了。

“沒事。魂沒散。”老嫗用杖頭把燈座推正,又把牌位重新插穩,才讓陸凜把周小滿扶進篷船艙裡歇下。周小滿還想說什麼,被老嫗一杖點住肩膀,沉聲道:“你姐的魂今晚借你的陽氣才穩住,你現在虛成什麼樣了還要說話。睡到午後,哪都不許去。”周小滿張了張嘴,到底沒力氣再爭,被陸凜按在艙裡,眼皮一合就沒了聲息。

陳硯蹲在河灘邊洗了把臉,水冷得刺骨。宋知行提著燈走過來,把盞底那點燒化的紙灰倒進河裡,低聲道:“我哥的指甲,沒了。”他說得很淡,像在說一件舊得不能再舊的事。“就剩幾截碎甲,被紙灰裹著,掉進河裡了。也好,該走的都走了。”陳硯拍了拍他的肩,沒說話。老嫗走過來,朝河面望了幾息,說:“今天不趕路。把周小滿安頓好,等午後他醒了,再回紙紮街收拾。沈素那間鋪子,還有些東西要清。”

午後,周小滿醒了。他像是做了個極長的夢,額上全是汗,嘴裡反覆念著“姐”、“蓮花”。陸凜給他灌了半碗熱茶,又把自己帶的乾糧掰成小塊,看他一口口嚥下去,才說:“你姐的燈燒了一整夜,天亮也沒滅。說明她魂穩住了。老嫗說最遲今晚,就能把她的牌位送回紙紮墟,把你姐也送進她原來的鋪子裡。紙紮墟里,她自己會醒。”周小滿聽完,愣了好一會兒,然後咬了口餅,慢慢說:“我夢見我姐了。她坐在鋪子後院裡,笑我,說我的手藝還是太糙,紙人做得難看。”他說著,眼圈又紅起來,卻憋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傍晚,霧散盡。一行人從河灘折返,回到紙紮街。街上的白紙己經清理了大半,紙人們退回各鋪,門板都重新糊了一道。周小滿走在最前頭,身上披著老嫗的外裳,步子還有些飄,但腰挺得首。他走到沈素那間沒有招牌的鋪子前,站住了。鋪門半掩,門縫裡透出桂花漿糊的氣味,比別處更濃,像幾十年沒人散過。

“進去吧。”宋知行說,“你姐以前就在這鋪子裡。”周小滿推開門,跨了進去。鋪子裡還是老樣子,櫃檯上油燈己經涼透了,燈芯上結著一層厚厚的燈花。地上散落著裁剩的黃紙和幾根竹篾,像有人剛放下活計出門。周小滿走到最裡頭的牆邊,那裡並排擺著三隻舊木櫃。他拉開最左邊一隻,裡面是半櫃子沒糊完的紙人;中間一隻,是幾捆發黑的黃紙和一罐乾透的桂花漿糊;最右邊那隻,上了鎖。鎖頭掛在櫃門上,是舊式的鐵鎖,己經鏽死了。周小滿看了一會兒,說:“這鎖是我姐的。她以前會把沒做完的東西鎖起來,說那些東西不能見光。”他找來剪子,把鎖尾扭斷,拉開櫃門。

櫃子裡頭空得嚇人,只有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嫁衣。不是替身紙人穿的那種紅紙衣,是用上好的黃宣紙裁成,裁口細密,漿糊打得很薄,袖口和領口用極細的硃砂線描出蓮花紋樣。周小滿伸手把那件紙嫁衣提起來,衣襟裡簌簌掉出幾片黃紙剪成的紙錢,每一片上頭都用小字寫著“周小蠻制”。那是一件冥婚紙嫁衣。是周小蠻失蹤前,自己給自己做的。

“這是紙紮匠的絕命衣。”老嫗在門口說,聲音很沉,“紙紮行裡,手藝人有兩種衣。一種給亡人,一種給自己。自己給自己做紙嫁衣,就是知道自己回不來了。做一件,封在箱子裡,留給收屍的人。”周小滿把紙嫁衣抱在懷裡,沒有說話。他翻過衣領,領內縫著一小片殘紙,上頭只有三個字,筆跡極細,是周小蠻的字:“給阿清。”周小滿一時沒反應過來,宋知行卻像想起了什麼,低聲道:“阿清……不是你姐那個紙蓮花嗎?你姐在失蹤前,把紙嫁衣做給了阿清?”陳硯跨進鋪中,看著周小滿懷裡的紙嫁衣,說:“你姐不是給自己做的。她是替阿清做的。阿清生前沒過門,死在江裡,你姐想替她補一件嫁衣。這件紙嫁衣是給阿清穿的。”周小滿低頭看著那件紙嫁衣,忽然蹲了下去,把頭埋進臂彎裡,小聲地哭了出來。眾人沒去拉他。只有那盞從河灘帶回來的紙燈,燈焰輕輕一跳,像是阿清在紙蓮花裡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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