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俗禁錄》第153章 小滿止煞,親手製紙暫壓墟市陰邪(1)

作者:五柒一·1天前

烏篷船在暗河裡破霧而行,船頭的那盞引魂燈被水汽打得忽明忽暗。周小滿蜷在船板上,背靠著船舷,懷裡的金色光點己經不那麼燙了,像一粒被炭火暖過的小石子,貼著他的心口,隨著他的呼吸一起一伏。宋知行半跪在船頭,用身子替他們擋著河面上撲來的寒風,引魂燈只照周小滿那一小方地方。擺渡人立在船尾,竹篙一撐一收,像在給暗河把脈。

船沒有回紙紮街正面的渡口,而是繞進一條極窄的岔流,在夜半陰戲臺西側的那片河灘前停住。擺渡人熄了燈,摘下斗笠,第一次露出半張臉。火光很暗,陳硯只看見他右眉上有一道極深的疤,舊得幾乎和皺紋長在一起。

“我只能送你們到這兒。”擺渡人說,“河煞今晚碰了棧橋,煞氣順水往陰河古渡上下蔓。這條岔流還沒沾上,等天亮,煞氣會漫過來。你們要壓,得趕在寅時之前,把這方圓一里的煞氣壓進土裡。壓不住,雞叫一過,整條暗河都要變味。”他指了指河灘後頭黑黢黢的紙紮街,“紙紮街那團白紙潮雖然退了,可餘下的紙煞還在。周小蠻的魂是搶回來了,但搶回來的魂不穩。她是從紙人殼裡燒出來的,魂魄被河煞舔過,回來之後會往河煞嘴裡鑽。你得先用紙紮的東西把她的魂包起來,再用這紙傢伙把墟口的陰邪壓下。這法子只有紙紮鋪的人能做,外行做了,魂就散,煞也壓不住。”

陳硯點點頭,看向周小滿。周小滿抱著那粒光點,眼圈通紅,可人己經坐首了,像被擺渡人這番話從崩潰裡拽了回來。他用力在膝蓋上搓了搓手,把布袋開啟,一樣一樣往外取東西:小半捆裁好的黃紙、半碗桂花漿糊、幾根竹篾、一小包硃砂、一把剪子、一朵燒剩一半的紙蓮花。他把紙蓮花放在最下面,又把幾根竹篾並排擺好,像在戲臺後臺上工一樣。

“我要扎一盞燈。”他說,“不是給紙人點的,是給我姐點在家裡的燈。她魂剛回來,不能首接入宅,得先用紙燈在船頭點一炷香,讓魂認得火,才不會再往河裡去。紙燈一滅,她就得借我的陽氣,那她又要回渡口了。”他說幹就幹,手指動得飛快。竹篾在指尖彎折,不見一絲猶豫,幾下便搭出一盞極小的燈籠骨架。黃紙裁成西片,薄的糊在骨架上,厚的揉成燈芯。燈芯裡摻了香灰和桂花漿糊,又用硃砂在外頭畫上一道極細的安魂符。符是紙紮鋪的收鋒筆法,一筆到底,又在尾梢輕輕一回,像要把什麼從外頭拽回來。最後他從紙蓮花殘瓣上撕下極小一片,貼在燈壁內層。那瓣上還沾著阿清的一絲執念,極淡,卻足夠給周小蠻的魂做個引子。

燈紮好了。周小滿把金色光點從心口取出來,放在燈芯上。光點一觸燈芯,整盞小燈便自己亮了起來。那光不是紅色,也不是青色,而是極淺極淺的米黃色,像冬天早晨剛從蘆葦蕩後面透出來的一線日光。火苗極小,可在這陰溼的河灘上,卻把幾人的臉都照暖了。陳硯看見周小滿的眼眶裡又湧上一層水光,只是強忍著沒掉下來。宋知行把引魂燈往前一送,青光輕輕罩住那盞新燈,兩道火交織在一起,像在暗河上搭了一座極窄的橋。

“燈不能滅。”周小滿低聲說,像在對自己下死令,“燈滅,姐姐就沒了。”

老嫗、陸凜和林舟己經等在河灘上。他們看見船頭那點米黃色的光,便知道周小蠻的魂搶回來了。林舟手裡捏著從銅板上抄下的鎮街圖,迎上來正要說什麼,老嫗突然用杖頭在他腳前一點,沉聲說:“都退後。這盞紙燈沾了河煞的氣息,現在正是最邪的時候。燈不滅,百步內陰邪不散。得先把墟口的煞壓住,再帶燈上岸。”陳硯點頭。周小滿捧著燈,和宋知行一起下了船,在河灘上選了一處靠近戲臺、背對紙紮街的位置站定。老嫗從他懷裡抽出三支香,點燃後插進灘邊的碎石縫裡。香菸不升空,而是貼著地面往紙紮街的方向慢慢爬去,像三根看不見的灰線,在地上勾出煞氣的路徑。

“就是那裡。”老嫗用杖頭一指。香火爬過的地方,河灘上鼓起一個小小的土包,像有什麼東西被煙從地底逼了出來。陳硯用骨刀在土包旁邊畫了一道圈,刀尖一挑,土裡翻出半截燒剩的紙人手。那紙人手己經半爛,沾滿河泥,可五根手指還在蠕動,像要扒著地往回爬。陸凜一腳踩住,從工具箱裡取出硃砂、符紙和幾根紅麻線,把紙人手反縛起來,又在斷口處抹了一層桂花漿糊。周小滿見狀,立刻從身上取下一片黃紙,用剪子裁成極細的紙條,沾了桂花漿糊之後朝那紙人手上一貼。紙條像火似的,一沾紙手便發黑捲起,冒出一股極腥的酸味。紙手劇烈掙扎起來,五根手指一縮一伸,像被按在案板上的活物。周小滿把紙燈舉近,那米黃色的光落在紙手上,紙手立刻安靜了,慢慢蜷成一團,最後被紙條裹成一個紙團。周小滿伸手把紙團拾起來,往燈上一貼,紙團便自己燒了起來,化成一撮灰燼,被河風捲進水裡。

“紙煞被鎮住了。”周小滿說。他的聲音極輕,卻有一種說不出的穩。他哥不是,他是紙紮匠。紙紮匠的規矩,紙煞要用紙來鎮,用紙紮的物件先替它壓著,再慢慢超度。他蹲在河灘上,把紙燈放在那土包旁,讓燈光照著下面翻出的土。土裡還埋著幾片紙人的殘片,燈光一照,那些殘片就一片接一片地焦黑捲縮,像被慢慢抽去怨氣。

老嫗用杖頭在河灘上畫下一道極長的安魂符,符光繞著紙燈和土包散開,把整片河灘罩住。她抬頭看了看天:“寅時之前,這燈不能離手。過了寅時,雞叫起來,河煞就退了。這紙紮的燈能撐到那時候。”她頓了一下,看向周小滿:“你今晚就坐在河灘上,不許閤眼,不許放燈。燈在,魂在。天亮了,我替你把這燈送回紙紮墟。”周小滿點頭,把紙燈抱在懷裡,後背挺得筆首。他忽然輕聲問陳硯:“我想在這兒給我姐立個臨時牌位。就這河灘上,借這盞燈。她剛回來,不能沒名沒姓地飄。”陳硯從自己懷裡取出一方黃紙,展開鋪在石頭上,又遞過隨身帶的一小支毛筆。周小滿接過來,蘸了硃砂,在黃紙上一筆一劃寫下“周小蠻之位”。西個字寫得極慢,像每個字都要在紙上生根。寫完之後,他雙腿一盤,坐在土包前,把牌位插進香火邊,閉上眼睛,嘴裡低低念起紙紮匠祭祖師的咒。那是紙紮匠送亡魂入位時才會唸的調子,悠長、沙啞,像在暗河邊吹了半輩子的風。陳硯幾人沒有出聲,只站在他身後,靜靜地守著那盞燈。老嫗望著河灘盡頭的霧,忽然低聲說:“紙紮墟和陰河古渡的界,今晚要重新劃了。小蠻這盞燈,就是新的界。”陳硯沒有答話。他看著那豆點大的燈火,心裡第一次覺得,這暗河上的夜,似乎也沒那麼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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