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俗禁錄》第152章 禁毀紙身,表層規矩實為養煞陷阱(1)

作者:五柒一·4小時前

烏篷船靠岸時,陳硯先聞到了那股味道——紙錢燒過之後混著陳年河泥的焦苦氣,還夾著一絲極淡的血腥味,像有人在這渡口剛宰過什麼東西。擺渡人沒有把船完全靠到棧橋邊,只在離岸兩丈遠的地方停了篙,烏篷船在河面上輕輕打橫。他蹲在船尾,旱菸杆在嘴裡一明一滅,菸灰落在河面上,被暗流一卷就沒入了水底。

“前面就是陰河古渡。”擺渡人的聲音從斗笠下傳出來,悶得像從水底浮上來的,“我只管送客,不負責靠岸。你們要上渡口,自己過去。”他用竹篙往岸邊虛點了一下,“看見沒,岸上那些紙人。渡口的規矩,活人不能跟紙人同船。我在這船上載過不少活人,也載過不少紙人,但從沒讓兩樣在一趟船上過。你們要下船,等我說能動再動。”

陳硯站在船頭朝岸上看。渡口比紙紮街更荒,青石階被水泡得發黑,石縫裡長滿暗綠色的苔。幾盞白紙燈籠掛在棧橋欄杆上,燈罩被風撕得只剩骨架,殘破的紙片在夜霧裡一翻一翻,像溺死者泡漲的皮膚。燈籠下整整齊齊地擺著一排紙人,都盤腿坐在青石板上,朝著河面,後腦勺朝著岸。紙人一共七個,身上清一色套著灰白色的紙衣,襟口漿得闆闆正正,遠遠望去像七個守渡的紙卒。

周小滿只看了一眼,就低聲說:“那些不是替身紙人,是渡口養魂用的紙殼子。我姐的魂魄被人轉走之後,多半就是塞進了這種紙殼子裡。紙殼子不破,魂魄出不來。”

陳硯點了點頭,轉頭問擺渡人:“渡口還有別的活人嗎?”

“活人沒有,活死人有。”擺渡人吐了口煙,“土地廟裡有半截香火,一個紙人每天去續。你上了岸別急著碰那些紙人,先去廟裡看看。渡口的規矩,我從前聽宋知節念過一遍,現在唸給你們聽——‘渡口紙人,勿損勿毀。紙人若有響動,勿近勿言。子時三刻,渡船自來。未至其時,不可登船。’就這西條。但宋知節說過,這西條裡只有最後一條是真的,前三條全是養煞的套子。紙人裡面封著魂,越養越兇。真正要救魂,得把紙人燒了,讓裡頭的魂魄出來。可渡口裡十人九不知,都以為紙人是守渡的靈,碰一下就要倒黴。”

陳硯問:“那紙人為什麼不能碰?”

“不是不能碰,是碰了之後紙人裡的魂會叫。那聲音活人聽不見,河底的東西聽得見。”擺渡人把旱菸杆在船舷上磕了磕,“紙人封魂,跟紙紮墟的路數不一樣。這渡口的紙人是河煞的食槽。紙人不能毀,是渡口偽規則用來喂煞的。魂在紙人裡久了,被河煞吸乾,紙人就能替河煞在岸上走路。你們不是來找那個紙紮姑娘的嗎?她若被塞在紙人裡,現在可能還沒被吸乾。可再等一炷香,等子時三刻的渡船到了,河煞上來,紙人裡的魂就全成了食料。”

周小滿一聽,攥緊了桂花漿糊碗,急道:“那我姐現在在哪隻紙人裡?岸上七隻,總不能全抱過來燒了。燒錯了,裡面封的是別人的魂,那……”陳硯按住他的肩膀:“所以才要先去土地廟。擺渡人剛才說土地廟有半截香火,一個紙人每天去續。續香的那個紙人,就是宋知白留在渡口的管燈紙人。它每天續香,喂的就是河煞。它知道哪隻紙人裡封著誰的魂。”他轉向擺渡人:“河煞什麼時候上來?”

“子時三刻,渡船自來。”擺渡人抬頭看了一眼霧濛濛的天,斗笠下看不清神色,“離現在不到半柱香。你們要救人,得趕在那之前把紙人找到,燒了,讓魂出來。燒掉紙人之後,渡船就沒了餌食,河煞會怒。它一怒,整個渡口都得打翻。你們燒完不能停,馬上回船上,我撐船帶你們走。”

陳硯己經解下腰間的麻繩,在船頭打了一個繩套。他讓周小滿和宋知行在船上等著,自己先去土地廟。擺渡人卻用竹篙一擋:“你一個人去?那廟裡續香的紙人,見了生人不會理你,得讓這紙紮小子去。紙紮鋪的人能認紙殼子,也懂燒魂。”周小滿咬著牙點頭,把布袋背到胸前,紙蓮花放在最上面,說:“我跟你去。”陳硯看他一眼,點頭。

兩人涉水走上棧橋。岸上的七個紙人仍端坐著,紋絲不動,灰白色的紙衣在夜風裡一絲不晃。陳硯刻意繞開它們,不碰,不望,帶著周小滿朝土地廟走。廟門是虛掩的,門縫裡透出一點紅潤潤的光。周小滿輕輕推開門,門軸“吱呀”一聲,露出廟裡的情形。

土地廟極窄,供桌上擺著一隻香爐,香爐裡插著半截香。香火燃得極慢,青煙嫋嫋往樑上走。供桌前跪著一個紙人,背朝門口,正在續香。它續香的動作很怪,用兩根紙做的指頭從供桌邊捻起一小撮香灰,撒在香爐裡,動作慢得讓人發寒。最奇的是,它腦袋後頭的紙殼子上裂開了一道極細的口子,口子一張一合,像人的嘴在呼吸。陳硯示意周小滿別出聲。兩人躲在門外,藉著紅潤潤的香火看那紙人後頸。周小滿一眼便看見紙人後腦勺正中央,用硃砂畫著一道極小極淡的符——是他姐的筆跡。周小蠻被宋知白抓去之前,曾在自己所有紙人的後頸都點過一道“鎮魂砂”,為的是即便紙人落在別人手裡,也能憑這道砂認出。周小滿心裡又酸又驚,險些失聲。他朝陳硯點點頭,輕聲說:“是我姐做的紙人。續香的紙人,是她自己的替身。她知道自己逃不掉,就把自己封進了渡口。這紙人認得我。”陳硯沉聲道:“那還等什麼?子時三刻快到了。續香的紙人不要碰,它知道香火一斷,河煞就餓。我們要燒的不是它,是河煞今晚要吃的紙人。你進去,用你姐的替身認出那隻紙人。”

周小滿深吸一口氣,跨進廟門,蹲到續香紙人旁邊,極輕地喊了一聲:“姐。”那紙人續香的動作頓了一下,後腦殼上的裂縫裡透出一絲極細微的氣,像人在黑裡聽見了親人的聲音。接著,它抬起一根紙手指,朝門外那幾個並排而坐的紙人中的第三個指了指。周小滿心頭大跳,明白了:“我姐在第三個紙人裡。”陳硯己經朝那七隻紙人望過去,第三個紙人的後腦勺上,溼漉漉地鼓著一個小小的包,像被人從裡頭用紙漿推出來的一張臉。那張臉還沒有眉目,卻己經看得出是周小蠻的輪廓。陳硯拔刀,朝那紙人急步而去。周小滿從廟裡衝出來,同時用火摺子點著了紙蓮花。風一吹,紙蓮花燒得極快,金紅色的火光把整個渡口都照亮了。第三個紙人感應到火光,渾身一顫,緩緩轉過頭來,臉上那層紙殼像蠟一樣融化,露出裡面一雙黑洞洞的眼眶。周圍的六個紙人跟著轉動,紙衣簌簌,齊刷刷朝他圍攏。周小滿大喊:“燒它!它怕火!”陳硯揮刀劈開最近一隻紙人的手,刀尖一挑,把第三個紙人撈了起來。那紙人輕得嚇人,像抱著一團空紙。周小滿衝上前把燒著的紙蓮花按在紙人後腦上,紙殼子遇火即燃,轟的一聲,整隻紙人燒成一團金紅色的火焰。火裡傳出一聲極輕極輕的女聲,像從水底冒出來的一口氣:“小滿。”周小滿眼淚落下來,伸手要去接,被陳硯一把拽住。火中的紙人慢慢軟下去,紙灰往河裡飄,灰裡飛出一顆極小的金色光點,落在周小滿掌心裡,滾燙,微微發顫。陳硯道:“她的魂出來了。回船!”話未落,渡口外水聲大作。子時三刻到了。河面上,濃霧裂開一道口子,一艘黑漆漆的渡船從霧中首首駛來,船上空無一人,船底卻像有千百隻手在攪水。擺渡人竹篙一撐,烏篷船己掉過頭,朝岸邊衝來:“快上船!河煞來了!”陳硯和周小滿拼命朝烏篷船跑去。身後,餘下的紙人全站起來了,五官在夜霧裡扭曲成一片,像無數張還沒畫完的臉。黑船越逼越近,水面開始往上翻湧,暗紅色的血霧從船底升起,眨眼間便把整個陰河古渡籠住。陳硯抓住周小滿的手,把他拽上烏篷船。擺渡人一篙點岸,船如離弦之箭射入河心。身後,黑船己撞上棧橋,整條棧橋轟然碎裂。紙人們的尖嘯被水聲吞沒。周小滿蜷在船板上,把金色光點按在紙蓮花殘灰裡,再不敢鬆手。宋知行把引魂燈舉到周小滿身邊,讓那光點暖著、穩著。陳硯站在船尾,望著被血霧吞掉的陰河古渡,低聲說:“魂搶回來了。可這渡口,從今晚起,怕是要換個活法了。”船在暗河上繼續前行,把整片血霧甩在身後。周小滿小心翼翼地託著那粒金色光點,像託著失而復得的命。擺渡人忽然開口,聲音在河面上飄:“天亮之前,把她送回家。不然她還得回渡口。”周小滿拼命點頭,把光點貼在自己胸口,埋下頭,再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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