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俗禁錄》第151章 無聲尾隨,紙偶成群跟隨生人腳步(1)

作者:五柒一·4天前

河灘上的碎石被夜露浸得溼滑,三人的腳步踩上去,聲音又沉又悶,像踩在一層凍硬的淤泥上。陳硯走在最前,骨刀沒有入鞘,刀尖垂在身側,每走一步,刀身上的骨粉就在黑暗中劃出一道極淡的金色尾痕。那痕跡很短,不等下一腳踏出就滅了,但足夠讓他看清前方三步遠的距離。

宋知行提著引魂燈跟在周小滿身後,燈焰壓得只剩米粒大。他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每次回頭,身後那片濃霧裡都像有什麼東西在動,可仔細去看,又什麼都沒有。周小滿挨著他走,懷裡抱著那碗桂花漿糊,手指己經有些僵了。他不敢回頭,只把布袋抱得更緊,紙蓮花和沈素的斷指壓在最下面,像兩件極沉極沉的託付。

他們離紙紮村己經遠了,可身後那種被注視的感覺沒有消失,反而越來越重。不是一雙眼睛,是很多雙,密密麻麻地落在後背上,像有人拿著一把極細的繡花針,隔空對著他們的脊樑骨輕輕扎。陳硯回頭看了一眼,什麼也沒看見,但他知道,那些東西還在跟著。

“別看了。”他低聲說,“是紙人。它們不在霧裡現形,是躲在霧後頭,走我們走過的路,踩我們踩過的石頭。我們走多快,它們就跟多快。我們停,它們也停。”

宋知行攥緊了燈杆,喉結動了動,聲音繃得像一根快斷的弦:“它們為什麼不撲上來?在紙紮村裡,它們會裹人、會糊臉,怎麼到了河灘上,反倒只跟著?”陳硯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一塊半人高的礁石旁,蹲下來把油燈放在地上,用刀尖在碎石上畫了一道極淺的線,讓宋知行和周小滿站進線內。然後他指著霧裡說:“紙人不會過河。河灘是河神的地界,和紙紮街的鎮魂陣不在一套規則裡。它們只能跟到河灘邊緣,再往前,河面的陰氣會撕爛它們的紙殼。所以它們不撲——它們跟著,是不想讓你們走到河邊。”

“它們想逼我們往回走。”宋知行醒悟過來,“我們往河灘走,它們就尾隨,給我們製造壓力,讓我們覺得自己甩不掉它們,最後只能停下或掉頭。只要掉頭,它們就能動手。”陳硯點頭:“所以不能停,更不能回頭。它們不能過河,那就到河邊去。只要到了河灘邊,上了擺渡人的船,紙人就再也沒法追。可這最後一段路,它們會全力跟,貼得很近,想盡辦法讓我們回頭。記住,不管聽見什麼、感覺到什麼,都不要回頭。它們能模仿腳步聲,能把紙腳踩成我們的步點,讓你以為它們己經貼到你後腦勺了,其實它們還沒走出霧。只要不回頭,它們就沒法拿我們怎麼樣。”

三人重新上路。河灘上漸漸起了霧,比之前更濃,連三人的呼吸都像被霧水黏住,吸進肺裡涼絲絲的。陳硯把油燈舉高了一些,讓金色的光弧和青白色的燈焰絞在一起,在身前切出一圈稀薄的光暈。霧裡的紙人越來越近了,近得能聽見紙腳踩在碎石上的沙沙聲。它們真是貼著他們走了。那沙沙聲極輕,極密,從身後一首鋪到兩側,像整片灘塗的碎石都在被紙屑輕輕摩擦。偶爾有極細的風從身側掠過,帶著桂花漿糊的甜腥味,和宋知白臨死前香火燃盡時的那種焦苦氣。

周小滿的步子有些亂了。他的呼吸越來越急,像有隻冰冷的手正從後面貼向他的後頸。他咬著牙,眼睛死死盯著陳硯的後背,一步不落,卻突然覺得有一隻極輕的東西碰了碰他的左肩。像紙角,又像人的手指,點了一下就縮回去。他渾身一僵,差點叫出來,硬生生把聲音吞回喉嚨。陳硯像背後長了眼,頭也不回地說:“它只是碰你,不是抓你。抓你會比你快。它在試你會不會回頭。別回,繼續走。”周小滿把嘴唇咬出了血,把桂花漿糊碗換到另一隻手上,把紙蓮花從布袋裡摸出來,攥在胸口。紙蓮花涼得像一片薄冰,卻讓他清醒了些。

宋知行的引魂燈忽然閃了一下,差點滅掉。他慌忙用身子護住燈,就在那一閃的黑暗裡,他看見了它們。十幾個,不,幾十個白色的人影,圍成一道極密的半圓,從霧裡無聲地貼上來,離他不到五步。它們都沒有臉,臉上只有一層又一層繃緊的白紙,像剛從染缸裡撈出來的人形生宣。它們的腳底是紙糊的,踩在河灘的石頭上不發出一點重量,只有幹紙摩擦的沙沙聲,貼著地面傳過來。

陳硯看見了前面的河。夜色裡,暗河的水面平得發黑,連霧都壓不進去。河灘盡頭就在十步之外,擺渡人的船靜靜地泊在渡口,船頭那盞燈己經亮了。陳硯低聲數數:“十步。別回頭,走到船邊,上去。”一步,兩步,三步。身後的沙沙聲越來越急,像整片河灘的紙人都在往前湧。霧裡伸出無數紙做的手,幾乎要碰到三人的背。宋知行把引魂燈往胸前一護,整個人往前踉蹌,燈焰在紙手間擦過,燒著了三根紙手指。那三根手指落地,立刻蜷成三粒紙灰。紙人們像被燙到了一般,潮水似的往後一退。陳硯抓住這個機會,低吼一聲:“上船!”三人幾乎是撲到船上。擺渡人早己撐開竹篙,烏篷船猛地離岸。船剛離岸三丈,河灘上的霧忽然像被撕開一樣,大團大團的白紙從裡面湧出來,紙人們站在霧緣,齊刷刷地朝船的方向望。它們不再上前,也不出聲,只在河灘上站成半圈,像一群被水隔開的白色紙俑。船越漂越遠,那些白色人影漸漸模糊,最後全被夜霧吞沒。周小滿癱坐在船板上,大口喘氣,懷裡的紙蓮花己經溼透了。宋知行半跪在船頭,把引魂燈放在膝蓋上,燈焰跳了幾下,終於穩住了。他轉頭看陳硯,陳硯站在船尾,正望著逐漸遠去的河灘,半晌才說了一句:“紙紮村的事,先告一段落。前面就是陰河古渡,我們還有一場。”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周小蠻還在渡口等著。”周小滿抬起頭,眼裡盡是血絲。他點了點頭,沒說話。烏篷船在暗河上輕輕搖晃,朝陰河古渡的方向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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