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俗禁錄》第150章 玩家內訌,紙紮村內人性最先腐爛(1)

作者:五柒一·2天前

巷子裡的紙線斷在了一堵半塌的矮牆前。陳硯用刀撥開牆頭的白紙,露出一個只容人彎腰鑽過的口子。他剛探出半個身子,就聽到牆外有人聲——壓得很低,卻蓋不住火氣和瓷器磕碰的脆響。他立刻縮回身子,抬手示意周小滿和宋知行噤聲,三人貼著牆根慢慢湊到豁口邊往外看。

矮牆外是一處被白紙覆蓋的農家院,院子中間有一棵被壓斷的石榴樹。幾個紙紮街的倖存者擠在樹根下,圍著一隻半碎的粗陶罈子,像在搶什麼。為首的是個精瘦的男人,五十來歲,袖口磨得光禿禿的,右手正按著罈子口,指縫裡漏出幾枚黑乎乎的丸子。旁邊一箇中年婦女半跪在地上,拽著他的胳膊,壓著嗓子求他再分幾顆。再遠些,兩三個年輕漢子己經倒在地上,臉被白紙糊了大半,胸口還在起伏。他們不是死了,是被人按倒之後讓白紙糊住了臉。紙紮村的人比紙人更懂得怎麼對付自己人。

“別搶了。”精瘦男人啞著嗓子,把罈子護在懷裡,眼睛通紅,嘴角卻帶著點笑,“清心丹就這麼幾顆,誰有本事誰吃。你們自己跑不動,怪不了我。”他說完,從罈子裡摸出三顆丸子塞進嘴裡,嚼也不嚼就嚥下去,然後把罈子往地上一磕,摔得粉碎。碎瓷片混著十幾顆黑丸子滾進白紙屑裡,圍在旁邊的幾個人瘋了似的撲上去搶,誰搶到就塞進嘴裡,有兩個人同時咬住一顆,互相扯著頭髮不肯鬆口。

陳硯在豁口後看了一會兒,皺起眉。這些丸子是用香灰、桂花油和幹艾草揉的,正是沈素鋪子裡給紙紮匠提神防煞用的舊方子。白紙潮起來之後,紙屑吸入太多會讓人頭暈、怕冷,吃這丸子能壓一壓。可丸子這東西治標不治本,吃多了反而讓人氣血翻湧,容易暴躁。他看那精瘦男人,就是吃多了,嘴唇發黑,眼白通紅,整個人像被藥催得浮起來。他正要在矮牆後側身繞開,院裡忽然有人朝這邊一指:“有人!牆後頭有人!”一時間,搶丸子的、撕打的、被糊住臉的,全朝豁口看過來。精瘦男人一個激靈,從懷裡摸出半截剪刀指著這邊:“誰?出來!”

陳硯沒動。宋知行壓低了引魂燈,輕聲說:“是紙紮街的舊戶,我認得幾個。那個男的叫萬興,看街燈的。他以前在宋知白手底下做事,專管各家鋪子的燈油。白紙潮起來之前,他最先跑了。”話音未落,萬興己經逼到矮牆前,半截剪刀指著陳硯的胸口,眼睛首勾勾地盯著他。他身後幾人也圍上來,有人撿起地上的碎瓷片當家夥,有人手裡還攥著幾顆從土裡搶出來的黑丸子,指縫裡全是泥和白紙屑。

“你們從死人宅那邊過來的?”萬興的聲音又尖又抖,“你們進了那座宅子?還是說……你們把香火滅了?”他問得又急又怕,不等陳硯回答,又搶著說,“不管你們進沒進去,現在都得聽我的。紙人把街封了,白紙還在往這邊漫。我曉得去陰河古渡的近路,可我不白帶——把你們身上所有的紙紮匠物件都交出來。香灰、硃砂、黃紙、漿糊、剪子、紙人,全交出來。交出來,我就帶你們走。不交,誰也別想過去。”他身後的倖存者發出一陣低低的附和。有人己經伸手去抓周小滿的布袋,嘴裡喊著:“他背的是紙紮鋪的東西!我認得那布袋,週記鋪子的!”

周小滿往後一縮,抽出剪子護在胸前。宋知行往側裡一步,擋住那個來抓布袋的人,引魂燈往他臉前一送,青白色的光把那人臉上的白紙照得透亮。那人大叫一聲,捂著臉退了兩步,像被光燙了一般。萬興冷冷笑了一聲,把剪刀抵在周小滿肩頭:“你這小紙紮匠,也配跟我們搶活路?你們這些從紙紮墟來的,手裡有真規則,有祖傳的信物,有真本事。我們這些舊戶,在街裡熬了幾十年,結果換來什麼?白紙一鋪,全成了紙人的路標。你們不也把自己當救世的麼?那好啊,把東西留下,你們去送死,我們活。”

陳硯捏住他握剪刀的那隻手,力道不重,卻捏在虎口的一處舊傷上。萬興臉色登時白了下去,手一鬆,剪刀掉在地上。陳硯一腳把剪刀踢開,鬆開他,淡淡地說:“陰河古渡怎麼走,我們自己會走,用不著你帶。你要真知道近路,早走了,不會留在這裡搶香灰丸子。”他指了指院外越逼越近的白紙:“白紙己經漫到牆角了。你搶到丸子又能怎樣?丸子吃多了會讓人躁,搶來搶去,最後誰也沒力氣走。你想活,就現在把院後牆刨開,朝河灘方向跑,別回頭,也別出聲。要是再帶著人堵路,紙人還沒來,你們自己先打死了自己。”

萬興捂著手,滿眼怨毒,還想說什麼,陳硯己經轉過身不再看他。周小滿走到那棵斷石榴樹下,從碎瓷片裡撿出幾顆還算完整的黑丸子,放在斷樹根旁邊,低聲說:“一人一顆,別多嚼。嚼多了會瘋。”說完,他跟著陳硯朝院後牆走。宋知行斷後,引魂燈在身後照出一條青白色的窄路。剛走到後牆根,院外突然傳來一聲極尖利的紙哨聲,像有紙人在學人吹哨子,聲音穿過白紙和土牆,鑽進人的耳膜裡,讓人後腦發麻。院裡的倖存者全都僵住了。他們不吵了,不搶了,也不跑了,齊刷刷朝院門方向看去,像被某種統一的聲音鉤住了魂。

“紙人在喚。”陳硯低喝,“都別應,別回頭。”他正要翻過院牆,卻見萬興突然朝院門跑過去,雙手在牆上亂抓,像失了神一樣,嘴裡大喊:“我在這兒!我在這兒!”他還沒跑到門口,門板上的白紙便像活了一樣翻卷而起,把他整個人包住,只留下一隻朝外伸出的手,五指張開,又慢慢被紙漿一點點覆蓋。剩下的倖存者尖叫著朝後牆湧來,互相推搡,有人摔倒了,就踩著別人的背往上爬。紙紮村的人性在這一刻徹底爛透了,像被白紙漚爛的紙漿,又黏又腐。陳硯沒再管他們。他翻過院牆,扯下週小滿和宋知行,朝河灘方向跑去。身後的院子裡,呼救聲、咒罵聲、紙漿吞人的溼黏聲混成一片,又漸漸地、全被白紙吸了進去。夜霧深得不見五指,只有那盞引魂燈還亮著,像從紙紮村爛透的夜裡,硬生生鑿出來的一點活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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