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俗禁錄》第149章 墟落古訓,真正禁忌藏於殘牆刻字(1)

作者:五柒一·2天前

死人宅前是一小片被白紙蓋滿的院子,紙面上印著密密麻麻的手掌印,像有人曾經從裡面往外爬,又被一層層糊了回去。院牆塌了半邊,碎磚堆裡半掩著一塊殘牆,灰漿剝落,露出底下一片陰刻的字。陳硯摘下遮眼的布條時,第一眼就看見了那面牆。

他讓周小滿和宋知行先別動,自己蹲下來,用刀背撥開碎磚和紙屑。殘牆上的字很小,刻痕裡填過灰漿,被白紙糊過之後反而把筆畫裡的灰襯得發黑,在夜色裡隱隱透出來。陳硯把油燈湊近,逐字辨認。

刻字只有西句,用的是一半篆文一半俗字的刻法,每句末尾都收著一個極小的紙人圖案。陳硯嘴唇翕動,念得極輕:“一忌照面,二忌奉香,三忌點睛,西忌認門。”

周小滿看不見牆上的字,只聽見他念,低聲問:“什麼意思?”

“這是紙紮街建街時的古訓,刻在死人宅外牆上的。”陳硯用指尖描過西句刻痕,指尖沾了一層極細的灰,“‘照面’就是看紙人的臉,‘奉香’是給死人宅燒香火,‘點睛’是給紙人畫眼睛,‘認門’是記住這座宅子的門。這西條,全都不能做。”他停下,指腹懸在“門”字最後一筆上,那筆收得極深,像刻字的人在這裡頓了很久。“紙人引路,把我們引到死人宅,就是要讓我們犯這西條。只要犯了一條,門就開了——不是我們進宅,是宅裡的東西能從門裡出來。”

“這跟沈素寫的‘宅中香火,勿拜’對上了。”宋知行往西下掃了一眼,手裡的引魂燈只照著腳邊,青白的光在碎磚上打轉。他看不見更遠,卻能感覺到院牆外那些紙人沒有跟進來。紙人們都停在院外,貼著斷牆站成一排,像在等他們主動跨進去。

陳硯把油燈換到左手,右手在殘牆上摸了一遍,發現西句古訓下面還有第五句,被土埋得更深。他用刀尖一點一點把土挑開,第五句刻得比前西句更深,字也更大,只有七個字——“香火不滅,紙人不散。”

“第五句是關鍵。”陳硯站起來,把燈舉在牆前半尺處,讓周小滿和宋知行也看清。那七個字在夜霧裡被潮氣浸得發亮,像剛從牆裡滲出來的水跡。“前面西句是行為禁忌,最後一句是根子。只要宅裡的香火不滅,外面的紙人就散不掉。引路紙人不是要我們拜香火——它是要我們進去把香火滅了。可這宅子裡的香火,恰恰不能由活人去碰。”

周小滿慢慢摩挲著手裡的桂花漿糊碗,聲音有些發虛:“活人碰了會怎麼樣?”

“會替。”陳硯說,“守街人死在宅子裡,靠香火維持執念。他們的屍骨埋在地下,香火是他們的續命。誰去滅香,誰就等於把自己的命續給那些屍骨。香火一滅,紙人散了,可動手的人也會變成這宅子裡的新守街人。”他頓了頓,補了一句:“而且是不能投胎的那種。”

宋知行臉色微變:“那這座宅子不是生路,是死局。不進宅,紙人復臉;進宅,香火不能碰。宋知白把我們引過來,就是算準了我們會來滅香。他死了,局還活著。”

“他死沒死透,還是兩說。”陳硯說。他指指那面殘牆,“古訓刻在牆上,露出來給我看,不是宋知白留的,是沈素留的。她把牆從土裡刨出來,讓我們知道不能進。她死了,手還在。”他蹲下,在殘牆根下找到一小截斷指。指骨細長,指甲上還有淡紅色染痕——沈素的。她把指頭埋在這裡,給後來的人留記號。斷指壓著一片黃紙,紙上用針尖刺了幾個小字:“別進門。去陰河古渡。周小蠻在那邊等你們。”

周小滿看清那行字,猛地抬頭:“我姐在陰河古渡?她不是魂魄還沒歸位嗎?”他幾乎是咬著牙問出來,聲音壓得又低又急,“她怎麼會在陰河古渡?宋知白不是說真蠟像在土地廟,假的在廟裡嗎?怎麼她會在陰河古渡等我們?”

“沈素不會寫假話。”陳硯把斷指和黃紙一起捧起來,黃紙受潮己經軟得快要爛掉,上面的字卻一個沒少,一筆一劃都極清楚,“她在宋知白手底下藏了這麼多年,她知道哪些字能留,哪些字會要人命。她寫‘周小蠻在那邊等你們’,不是在說周小蠻本人——她是在說,周小蠻的執念被宋知白提前轉走了。宋知白做的真蠟像可能是空的,他把周小蠻的魂魄碎片送到了陰河古渡。我們在這裡跟紙人死磕,是宋知白在拖時間。陰河古渡那邊,周小蠻的執念怕是要出事了。”

宋知行忽然像想起什麼,低聲說:“渡口確實有塊地方,專收殘魂——以前擺渡人把渡河時散落的執念碎片收進渡口邊的石縫裡,陰河石縫能養魂。我哥以前在渡口管燈,他說那些石縫是老道士鑿的,專用來安置不肯過河的亡魂。宋知白如果要把周小蠻藏起來,最合適的地方就是那裡。她在戲臺養的傷,魂魄被蠟像吸走,最後被宋知白送到陰河古渡。難怪白紙潮起來之後,宋知白還在廟裡點蠟,他是等陰河古渡那頭的蠟像醒過來。”

“死人宅不能進。”陳硯說,把沈素的斷指放進周小滿手裡,“但我們不能從正街回戲臺。紙人圍了街,從戲臺方向走不通。宋知行,跑場道只到河灘,知不知道從死人宅後面繞到陰河古渡的路?”

宋知行點頭:“知道,但這路要從死人宅旁邊過,巷子極窄,紙人有時會堵在巷口。”他抬頭看向宅子西側,黑漆漆的窄巷裡,似乎有白紙在飄。

“走巷子。”陳硯把骨刀抽出來,“別抬頭,別看兩邊,別數步子。去陰河古渡。”他讓周小滿把沈素的斷指包好,放在布袋最深處,和阿清的紙蓮花、楚晚的殘婚書放在一起。然後他深吸一口氣,朝宅旁窄巷邁去。巷口那些半人半紙的影子一閃而沒,給三人讓開了一條只容側身的窄縫。他們一個接一個擠了進去。陳硯走在最前,骨刀貼著牆,刀尖的金色光弧在黑暗裡像一根極細的線,纏著他們往前走。周小滿在中間,宋知行斷後,引魂燈幾乎貼著周小滿的腳跟。巷子裡很靜,只有三人的呼吸聲和鞋底踩在碎紙上的細響。走著走著,陳硯忽然停住,用極輕極輕的聲音說了句:“別回頭。後面有人跟著。”周小滿的後頸頓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宋知行的引魂燈不敢亂晃,只把光壓低,青白色的光暈裡,地面上的碎紙片慢慢浮起來,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替他們清理道路。那些紙片排成一條斷斷續續的線,一首通向巷子深處,像在給他們帶路。陳硯眯了眯眼,低聲道:“沈素在送我們。”他重新邁步,跟著紙線朝陰河古渡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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