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宅的輪廓從街巷盡頭的濃霧裡浮出來時，周小滿率先停住了腳步。前面引路的紙人己經走到宅門口，停了下來，背對著他們，兩隻胳膊軟塌塌地垂在身側，像掛在竹架上晾曬的半成品紙人。它不再往前走，也不轉身，就那麼杵在臺階前，身上的黃紙在夜風裡輕輕鼓動，發出極輕的“撲撲”聲，像有人在用指甲彈紙面。
整條紙紮街忽然靜了下來。靜得能聽見白紙從門板上剝落的細微聲響。陳硯站在原地沒動，眼睛掃向兩旁鋪子的門洞。白紙被紙人們從裡面擠破了，露出一個個歪斜的黑洞。但洞裡沒有紙人出來，只有紙人用來糊臉的白紙殘片掛在門框上，被風吹得往外翻卷。每張殘片上都印著模糊的五官輪廓，像剛從人臉上剝下來的麵皮。空氣裡那股桂花漿糊味忽然濃了起來，濃得發膩。
“這些紙人……”宋知行把手裡的引魂燈壓得極低，燈焰縮成一粒米，青白色的光只夠照亮腳邊巴掌大一塊青磚。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喉頭卻發緊，“它們在學我們的臉。”
陳硯其實己經看見了。街邊一扇被白紙半遮的鋪門後，站著一個紙人，它沒有動，但臉朝外，正對著他們。那張臉不是一個模糊的平面，而是微微鼓起的，有眉骨、鼻樑、顴骨，甚至在油燈反光裡能看到唇線的起伏。這己經不是在紙面上畫五官了，這是用打溼的紙漿在臉模上壓出來的眉眼輪廓。紙人的臉，正在從“畫”變成“模”，從紙面鼓起來，變成人臉的形狀。陳硯看它一眼，那張臉像被他的目光喚醒了，緊閉的眼皮顫了一下，卻沒有睜開。不是不能睜開，是還沒到睜開的時辰。
“別看它的眼睛。”陳硯低喝。周小滿和宋知行同時低下頭。他帶著兩人貼著另一側牆根走，避開那些正從門洞裡往外探頭的東西。越靠近死人宅，街巷越窄，兩側鋪子的紙人越密。它們像一群沒有眼睛的泥胎，被人糊在門裡，卻都側著臉，像是用耳廓在聽他們經過。陳硯往前走，目光始終落在自己腳前那幾寸青磚地上，只用餘光數著步數。
走到距離死人宅不到十步時，他忽然停住了。因為他發現前面的引路紙人變了。那個紙人還是背對著他們，但後腦勺上鼓起來一塊，像有什麼東西正從紙殼子裡往外頂。鼓包緩緩隆起，越來越大，最後在紙人的後腦勺上浮出一張人臉的輪廓。那張臉側著，下巴微抬，顴骨線條分明，嘴唇很薄。陳硯一眼認出——是宋知白。
“它把宋知白的臉長在後腦勺上。”陳硯握刀的手慢慢收緊，指節發白。宋知行也認出來了，整個人像被潑了一盆冰水，牙關發緊，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宋知白死了……他的臉怎麼會在這裡？紙人身上的白紙不是掉光了嗎？它從哪兒來的宋知白的臉？”
“這些紙人會復刻人臉。”陳硯說，“它們記住過誰的臉，就會在紙殼子上慢慢長出來。宋知白臨死前被白紙裹住，滿街的紙人都記住了他的臉。他的執念被白紙吸了進去，現在分散到了整條街的紙人身上。這些紙人不是紙紮匠做的替身，是宋知白的執念和活人魂魄的混合體。白紙裹活人，做出來的不是紙塑，是臉模。每張臉模都會長成它記住過的人的樣子。宋知白想用這些紙人代替活人進蠟像，現在他死了，這些紙人還在繼續長——它們要長成我們的臉，替我們進蠟像。”他的語速很快，像要把每一句都釘進地裡，“紙人一旦長成了誰的臉，誰的氣數就會被它分走一半。等它眼睛完全睜開，長成一張完整人臉，那個人就會被拖進紙殼子裡，再也回不來。”
周小滿臉色煞白。他猛地回頭看向街口方向，聲音都在發顫：“剛才在戲臺外面，滿城紙人的眼睛都朝我們看。它們是不是都己經記住了我們的臉？”陳硯沉默了一瞬，然後說：“記住了。所以從現在起，誰也不能首視它們的眼睛。紙人復刻活人面容，是靠人的眼睛看出來的。你看得越清楚，它就長得越快。最好的辦法就是別看，別認，別去想那張臉像誰。”他從袖口撕下三片布條，讓周小滿和宋知行把眼睛蒙上。周小滿矇住眼睛，只能靠聽力走路；宋知行的引魂燈幾乎貼著地面，光在青石板上照出一個極小的光圈，像黑水裡的一枚銅錢。
三人蒙著眼，繼續往前走。死人宅就在前面。他們看不見，但能感覺到——腳下的青磚開始變成石板，街巷兩側的紙人越聚越多。紙人都不再動了，彷彿正盯著他們。滿街的紙塑眉眼無聲地轉向三人，像無數面用紙糊成的鏡臺。周小滿懷裡的紙蓮花忽然輕輕一顫，他停下腳步，聲音發緊：“有人在我左邊。很近，只有一步。”陳硯豎起手指，示意噤聲。他側耳聽了片刻，左邊的紙人沒有呼吸，卻有極細微的紙纖維摩擦聲，像五官正在紙面上緩慢挪動。它真的在長臉。那臉應該是周小滿的。它正在長成周小滿。而周小滿剛才開口說話，給了它嘴。陳硯心中警鈴大作，低聲道：“都別說話。別讓它聽見你的聲音。它長眼睛靠你看，長嘴靠你說話，長耳靠你聽。只要它先有了眼，你就完了。”
說話間，陳硯自己的額頭也一陣發涼。黑暗裡，他感覺到前方那個引路紙人正把臉轉向他。那張長在紙人後腦勺上的、屬於宋知白的臉，正一點點地往外湊。沒有腳步聲，沒有呼吸聲，只有一股極淡的桂花漿糊味越來越近。紙人在無聲地窺伺。它己經不再只是一個紙殼了。它正貼著陳硯的臉，用一張不屬於陳硯的人臉，仔仔細細地打量著陳硯的五官。就像在給陳硯量一張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