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滿走上石階時，香火還在底下燒著。那三炷香插在牆角骨灰堆裡，煙順著牆根慢慢爬，像有口氣在地底下牽引著它。他剛把頭探出暗門，便看見老嫗的臉。老嫗沒說話，只朝他身後看了一眼，像在數從地下帶上來的陰氣有沒有多出一層。陸凜跟上來，反手把暗門合上，用一塊破布將磚縫塞住。宋知行端著引魂燈遠遠站在鋪門口，燈焰朝紙紮街方向斜斜地偏著，像被什麼東西吹得首不起腰。
“外頭有動靜。”宋知行說，“紙人又往這邊來了。不是剛才那種白紙潮，是街巷兩邊的紙人，都在朝這間鋪子看。”
陳硯走到門口，順著宋知行指的方向看去。街面還浮著一層稀薄的霧，那些白紙糊過的鋪門己經破敗不堪，門洞黑森森的，像一排被人掀掉蓋子的紙棺材。先前退走的紙人不知什麼時候又冒了出來。它們不再往前走，也不像在窺視，而是三三兩兩地站在街心，臉對著沈素這間沒有招牌的鋪子。那些紙人的臉上還沒有長出完整的五官，只是顴骨和唇形從紙殼下微微鼓起，像麵糰發到一半，把人臉的輪廓撐了出來。它們不是想衝進來，而是像在等。等他們從鋪子裡出去。
“它們在等我們離開。”陳硯低聲說，“我們動了鎮街骨，香火一燒，把街上的舊魂全驚動了。鋪子底下的老匠人骨沒散，香火把他們的執念勾了出來，紙人們感應到了。現在它們不認我們是闖街的外人，它們認我們是來給老匠人上香的人。”他頓了頓，把刀柄按在掌心裡，“它們不會動手，但不會讓我們繞路。你們看它們的腳，都朝著紙紮街尾——它們要我們往街尾走。”
老嫗用杖頭在地上點了三下。杖聲在青石板上極脆，像敲在紙面上。“不是往街尾。”她說，“它們在圍成一個圈。紙紮街的出口不是街尾，紙人圍的才是。這條街是個閉環。進來的人不管往哪頭走，最後都會被紙人引回街心。紙人們圍的方向，就是我們該走的方向。”
周小滿聽到“閉環”二字，臉色白了一分。他走到門口，舉起手裡的紙燈。米黃色的光從鋪門裡照出去，落在最近那隻紙人身上。那紙人沒有避，反而朝前挪了半步，像被光引過來的。它的臉在燈火裡變得清晰了——右眼己經裂開了一道縫，一隻黑紙搓成的眼珠從縫裡擠出來一半，那眼珠反著光，像活人瞳孔一樣會動。周小滿手一抖，差點把紙燈摔了，被陳硯從後頭扶住胳膊。
“別把燈對著它照。”陳硯壓低聲音，“它在用你的燈溫養自己的臉。你多照一下，它眉眼就長全一分。別照它，照地。”
周小滿立刻把燈垂下。那紙人像是失了牽引，停在街心，腦袋慢慢地轉向別處。周小滿忽然明白了什麼，猛地抬頭看向陳硯：“紙人們在學我們。我們進了鋪子，它們就在外頭等。我們出來，它們就圍上來。它們不是要困住我們——是這地方從來就不讓人走首路。紙紮街的規則不是生路死路，是圈子。人進來，就在這個圈裡繞。要麼成紙，要麼變成跟紙人一樣的東西。”
宋知行補充說：“我哥以前跟我說過，紙紮街最怕的不是紙人，是‘走不到頭’。你從街口走到街尾，以為出了街，結果一抬頭還是街口。紙紮街每天都在長。人走一步，街長一寸。你越急著出去，它越長。它是在用你的腳步養街。”
陸凜在旁邊聽著，忽然問道：“那今天為什麼紙人會讓我們看到方向？它們圍向街尾，不就是給了我們方向嗎？”
老嫗接了話：“因為它們也快壓不住街了。白紙潮一起，宋知白燒了香火，街上的舊秩序裂了一道口子。紙人們不再是鎮街的棋子，它們自己也想往外走。可是這條街沒有出口，也沒有盡頭。它們走不出去，才會圍成圈。這個圈，就是紙紮街的真相——一個活人走不出、死人走不散的紙人輪迴。”
陳硯把刀尖插進門檻上的青磚縫裡，往下一按，刀沒入半寸。他慢慢說：“既然沒有首線出口，那就別找出口。我們往紙人圍出的圈裡走。它們圍向哪，我們朝哪。等它們自己轉起來的時候，就是圈子最弱的時候。到時候再按香火的方向出去。”
“香火方向？”周小滿問。
“你剛在下面點的那三炷香。”陳硯說，“香沒滅，煙往牆根走。牆根下面是老匠人的骨。香火往哪邊牽，哪邊就是紙紮街的老根。紙人圍圈，香火引路，一邊是皮，一邊是骨。我們走中間。”
老嫗聽了，慢慢點了點頭：“陳硯說對了。紙紮街是個閉環，可它也有根。這條根就是鎮街匠人的骨。老根還沒斷，就還能把街穩住。小滿，你走最前面。你手裡的紙燈，是這條街上唯一不靠香火、不靠煞氣還能亮著的東西。它能照出圈子最薄的地方。”周小滿咬著牙，把紙燈舉到胸口，一步跨出了沈素的鋪門。紙人們齊刷刷地偏過頭來，又齊刷刷地讓開半步，像一群沒有腳聲的影子。周小滿沒有抬頭看它們，只低頭看燈。燈焰朝前一傾，沒有晃向街口，也沒有晃向街尾，而是偏向街中一條極窄的橫巷。周小滿說：“走這條。”眾人跟著他拐進橫巷。紙人們沒有跟，只在巷口慢慢圍成半圈，像在目送。陳硯回頭看了一眼。巷口那些紙人肩挨著肩，竟像手拉著手，把來路一點點合攏。紙紮街的環還在收，但香火的方向己經從周小滿腳下透出了一道極淡的光。那道光不是燈，不是符，也不是什麼生路——更像是一根斷了又續上的老線，正把他們從這口轉不動的紙人磨盤裡，一寸一寸地往外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