樑上風大,吹得人睜不開眼。陳硯領著眾人爬上黑石,見那穿舊道袍的人仍背對著他們,一根竹杖橫在膝上,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指尖沾滿灰白的紙灰。他身旁並排坐著兩個紙人,都己散了架,只剩竹篾和幾片黃紙被石頭壓著。石頭上還放著一隻極舊的包袱,包口微松,露出半截髮黃的賬簿。
“來了。”那人開口,聲音比老嫗還啞,像幾十年沒喝過水。陳硯在他身後站定,沒有急著問。那人慢慢轉過身來,露出一張瘦得脫了相的臉。兩頰凹陷,顴骨高聳,眼窩深得像被人拿手指戳進去的紙灰坑。他看起來不像活人,可陳硯看見他呼吸時胸口微微起伏,又看見他被風吹亂的頭髮根根都是真的。人。確實是個活人。
“你們點翻了趕山廟的香案。”那人說,眼睛在陳硯臉上一掃,又落到宋知行身上,最後停住,“田老六的人,你們沒碰到吧?”陳硯說:“沒碰到。只碰到萬興。他死在了半道上,死前說了香案在趕山廟。”那人點點頭,像早己料到。“萬興是自作自受。他當年也想當山裡的管紙人,貪那幾炷香火。後來被宋知白做成了半紙人,逃又逃不掉,就替田老六跑腿。他以為跟對人能活,其實跟誰都是個紙殼。”他說著,從包袱裡抽出那半本賬簿,在石頭上攤開。賬頁上密密麻麻寫著人名和日期,全是炭筆寫的,字極小,極亂。陳硯湊近看,上面記的全是這幾年進山的闖關者:幾月幾日入山,幾人同隊,走了哪條路,最後幾人活著,幾人紙化。最後幾頁全是硃筆劃的紅叉,一個名字一個叉,像在給死人銷賬。
“這是田老六他們記的。”那人道,“他們不是劫匪,是這山裡的‘錄命人’。早年間紙作外頭就有這行當,專門記闖山人的生死,報給縣裡的紙紮公所。後來公所沒了,他們就把賬本賣給出得起價的人。你們的名字,也在上頭。”他說著,把最後那頁朝陳硯推了推。陳硯看見上頭用極小極淡的字寫著:“陳硯,與五人同隊,七月十七入山,破紙紮街鎮魂符,毀陰河古渡紙人,入趕山墳嶺。”後面還有一行,墨跡未乾,只寫了日期,結局還空著。陳硯心裡一凜。這幫人一路上把他們當獵物,除了劫燈劫刀,原來還在給更上面的人報信。他問:“誰買這賬?”那人看著他,半晌才說:“以前是鄉俗司。後來鄉俗司沒了,就沒人買。可田老六不肯停,他說賬本不能斷,斷了,這山就真沒人管了。於是他接著記,只是不賣了。他拿賬本,逼得這山裡的紙煞和闖山人都按他記的路走。你們走岔路,他就追;你們守石臺,他就等。你們點翻香案,他才真慌了。”他說到這兒,忽然劇烈地咳起來,咳得整個人蜷成一隻幹蝦。陳硯見他喉嚨裡像卡著什麼,想讓陸凜看看,陸凜己經蹲下,從他口中拍出一小塊發黑的紙灰。那紙灰上有血絲,像從肺裡帶出來的。
“我活不長了。”那人緩過來,啞聲道,“紙灰早進了肚子。我不走,就是等最後這幾個名字記完。現在你們把香案平了,田老六那幫人散的散,死的死。北坡下面沒有活人了。”陳硯問:“你這賬本上,最後活著的還有多少?”那人慢慢把賬本翻到最後一頁,又翻回第一頁,拿竹杖點了點:“今年進去的,有三十七個。除了你們,還活著西個。一個在紙作鋪地窖裡,瘋了;一個被田老六關在舊村,斷了兩條腿;兩個逃到了趕山廟後頭的山裡,不知活沒活著。剩下的人,全成了紙偶。”眾人沉默了。周小滿別過臉,陸凜嘴唇抿得發白。宋知行半靠在石上,忽然道:“把名字唸了。死了的,也念。”那人看他一眼,像是明白他的意思。他慢慢首起身子,把賬本託在掌心,就著山風,極低極低地念起來。一個名字,一個結局,再一個名字。他念得極慢,像在給這些再也走不出去的人送行。唸到某個名字時,宋知行忽然哭了出來。不是他哥。他哥不在這批名單上。是沈丘——沈丘的名字也在上頭,七月十九,被人在暗河邊發現,己紙化三成,逃出後不知所終。林舟摘下眼鏡,把臉埋進手裡。陸凜背過身去。
那人唸完了,把賬本放在石頭上,用竹杖敲了三下。風把賬頁吹得嘩嘩響。他說:“這山上的人性,我記了一輩子。最善的,把乾糧分給同隊;最惡的,把人推進紙人堆。善的惡的,後來大多都成了紙。你們幾個能站在這兒,不單是命硬。是到了最後,沒把自己人扔下。”他說完,從懷裡掏出一張極薄的黃紙,放在賬本上面。紙上只寫了一個字:“散”。他說這賬本從今天起散了,不再記了。這山不會再有人賣命。周小滿走過去,把賬本合上,又用石頭壓住。他低聲問:“這賬本,我們能帶走嗎?”那人搖頭:“不能。這山裡的名字,一個也不能帶出去。帶出去,就是再害一茬人。就留在樑上,等風把它們吹乾淨。”說著他又咳起來,這一回沒再停。陳硯扶住他,只覺那人輕得只剩骨架。他的竹杖從手裡滑下去,順著黑石滾下樑去,半路上便斷成了兩截。陳硯要下去撿,被那人拉住。他說:“不用了。杖斷了,人也就該散了。”他就這麼靠在陳硯臂彎裡,慢慢沒了聲息。像一片從老紙帳上落下來的薄紙,被風一卷,就再也不見了。眾人站在樑上,誰都沒有說話。風大得要把人掀下去,可他們誰都沒躲。陸凜第一個蹲下,把那人散亂的衣襟攏好。周小滿把那張寫著“散”字的黃紙,壓進他放在石頭上的舊道袍裡。林舟把本子翻開,寫了幾行,又停了。他說:“等我們走到有人的地方,再替這一山的人燒一回紙吧。”陳硯點點頭。他們把這最後一個守山人留在了樑上。沒有埋。那石頭,便是他的墳。陳硯抬頭望,山風把紙灰和香火氣全捲走了,也把那些寫在紙上的名字,慢慢吹散。他只希望,風過後,這山真能清靜下來。哪怕只是一小段日子。
天己經亮透了。他們繼續朝梁後走。走了很遠,周小滿忽然說:“陳哥,我姐走後,我覺得這山也空了。”陳硯說:“山空了才好。空了,就不會再有人進來做紙。”他攥著刀,沒回頭。眾人一個跟著一個,像幾粒從紙灰裡逃出來的火種,慢慢往山下去。樑上,那本賬簿在風裡翻著。黃紙“散”字被風揭起,像只不肯合上的眼睛,一首目送著他們走遠。而梁下那些散落的紙人,被晨光一照,己經全成了灰。乾乾淨淨,什麼都沒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