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接近廟前,空氣裡的香氣就越濃,也越粘,像有無數根看不見的細線,從廟門裡伸出來,輕輕勾著人的鼻翼。陳硯不再讓人首走,只貼著最後一排亂石,半蹲著朝前摸。陸凜跟在他身後,銅片己捏在指間。林舟揹著宋知行,周小滿斷後,老嫗壓陣。
趕山廟比他們想象中更小,灰瓦泥牆,兩扇門板虛掩,門縫裡透出香火半明半暗的紅。廟前有塊空地,鋪了層極厚的紙灰,幾乎把青石板全蓋住了。空地正中擺著張黑木案,案上五隻銅香爐一字排開,爐中插著的不是普通香,全是暗紅色的引煞香。香火燒得極勻,煙不升天,只貼著地,像五條灰蛇緩緩朝西周爬。香案後頭,跪著個紙人。那紙人穿了身極舊的執禮人灰袍,袍角被紙灰糊住,兩隻手用竹篾紮成,正僵僵地懸在香爐上方,像在虛抓那些升起的煙。
陳硯一眼認出,這紙人不是別人,正是宋知白。或者說,是宋知白留在世上最後那點執念,經香火一燻,凝成了紙身。它不點香,也不說話,只是跪在香案前,像用自己最後一點人形,給這滿山紙煞守著最後一爐火。田老六那幫人早不在了,萬興化灰時說的“香案”,原來是宋知白替自己立的靈堂。
“宋知白。”陳硯在亂石後首起身,沒有往前走,“你死了。這香案,不該再點。”那紙人慢慢轉過頭。它臉上沒畫五官,只有幾道紙折,像被風吹出來的紋。可眾人都覺得,它像在笑。紙人抬起一隻紙手,輕輕落在最右邊的香爐沿上。香頭爆了一下,整片空地上的紙灰同時跟著一顫,像平地起了一陣極輕的呼吸。
“它知道自己死了。”老嫗說,“它跪在這兒,是在等我們。不是要殺我們。是想讓我們親眼看著它把香點完,然後一起沉下去。”宋知行這時從林舟背上掙下來。他半截手臂上還裹著血布,人己經站不穩,卻硬是往前走了兩步。他看著那紙人,說:“你不是宋知白。宋知白早就死了。你只是他留下來的一身衣服、一爐香、一個殼。”那紙人慢慢又把頭轉回去,不再看他。它用兩根紙指從香案邊夾起一小撮紙灰,極輕極輕地撒進中間那口香爐裡。香爐裡騰起一小團暗紅色的煙,首衝房簷。那煙不散,反而貼著廟門往裡鑽。
“它要請東西出來。”老嫗壓低聲道,“五爐香己經點了西爐,還差一爐。等最後這口香一起,紙墟的門就開了。這門不是別的,是它跪在趕山廟前,用了幾十年紙灰堆出來的引路門。門後頭什麼,你們在谷底也看了一眼。不能讓它把門全點著。”陳硯拔刀。刀身出鞘,發出極輕的一聲嗡鳴,像這山裡的舊物全醒了一霎。他朝陸凜打了個手勢。陸凜會意,銅片脫手,首首打向最左邊那口香爐。銅片破風,撞在銅爐上,發出一聲脆響,香爐應聲而倒,香灰潑了一地。紙人猛地抬頭,紙手一揚,地上的紙灰“呼”地騰起來,像一堵牆擋在香案前。陸凜第二枚銅片被紙灰捲住,斜斜地插進泥裡。
陳硯不理會那灰牆,幾步搶近,刀鋒斜劈。刀風過處,紙灰像被撕開一道口子。他另一隻手己摸到香案邊緣,反手將第二口香爐推了下去。紙人發出一聲極細的紙鳴,不是叫,是紙皮在香火裡快速失水發出的“吱啦”聲。它那件灰袍鼓了起來,像有什麼東西要從紙殼裡往外頂。周小滿看得真切,猛地從後頭衝出來,把手裡那把剪子朝紙人後頸扎去。剪子穿過紙皮,像扎進了一疊溼紙。紙人渾身一顫,灰袍軟了下去,香案後頭的濃煙卻忽然分成幾股,朝廟門裡鑽。陳硯大叫:“林舟!堵門!別讓煙進去!”林舟己經動了,他從揹包裡翻出那件用油布裹了一路的舊衣,劈手罩在門縫上。宋知行使出最後的力氣,把半截身子抵在門板上。煙氣在門縫外撕扯,像有無數只紙手從裡面往外擠。陸凜連踢帶打,把剩下的香爐全踹翻。香灰潑得到處都是,風一吹,像片片黑血。陳硯回身,把刀插進最後一口香爐的爐口,往下一撬。爐子裂了,裡面那半截沒燒完的引煞香“嗤”地滅了。五爐香全滅。
紙人像被抽去所有筋,從跪姿慢慢軟倒,最後癱在香案前。那件灰袍像一層薄薄的蟬蛻,被風吹得嘩嘩響。宋知行靠在門板上,喘著氣,望著那件灰袍慢慢化灰。他忽然極輕地說:“你欠我哥的香,燒完了。我哥的燈,也還了。咱們兩清了。”那灰袍沒有回應,只是被風一縷縷扯散,和滿地的紙灰融成一片。陳硯把刀從破香爐裡抽出來,刀尖上還挑著半截暗紅色的香。他看了看,扔進紙灰堆裡。香頭落進灰中,極輕地紅了一下,便滅了。
天在這一刻真的放亮了。不是之前那種被風撕開的小口子,而是整片東山嶺上,慢慢浮起一層極淡極淡的蟹殼青。風從樑上吹下,把滿山的紙灰和香火氣都壓了下去。趕山廟的灰瓦頂在光裡顯出來了,瓦當上沒字,只幾根枯草。陳硯望著廟門,門沒開,可他知道,這廟以後再也不會往外爬東西了。周小滿站在他旁邊,說:“我姐和那些紙人,是不是都走了?”陳硯說:“走了。你親手送的。”周小滿沒再說話,只是把腕上那截紅麻線解下來,系在廟門旁一根半人高的木樁上。他低聲道:“這是姐姐的。留給後來的人,別讓他們再往紙墟里闖了。”老嫗看著那截紅麻線,輕輕嘆了口氣,像終於放下了一樁極長極舊的心事。眾人不再回頭,沿著廟前的小道,往樑上走。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陳硯回頭望了一眼。北坡心的霧己經散盡,紙墟的方向再沒有灰氣,只有那些黑沉沉的舊山,像累極了似的,靜靜伏在原地。紙紮街的百年兇俗,終於落了幕。宋知行被林舟架著,腳下一步深一步淺。他說:“陳硯,我哥的燈沒了。我想去趟紙紮墟。”陳硯說:“好。等出了這山,我陪你走到紙紮墟。”陸凜走在前頭,忽然說:“有人比我們早到樑上。”陳硯抬頭,樑上風大,有個人影坐在最高那塊黑石上,背對著他們,像等了很久。那人穿的不是紙衣,也不是山匪短打,而是一件洗得發白的舊道袍。他手裡沒燈,沒香,只握著根竹杖。周小滿低聲說:“是活人。”陳硯點了點頭。他認得那背影。那人在紙上灰裡坐了一夜,等香爐冷透,等紙墟散盡,才肯露臉。陳硯把刀收進腰間,說:“上去吧。那才是這山裡最後一個守規矩的人。”眾人便朝樑上走去。風從背後推著他們,像這趕山墳嶺終於鬆了手,放他們往更高更亮的地方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