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向上走,腳下是灰白色的幹河床,兩岸的石壁越收越窄,像要把這隊人重新吞回山腹。陳硯走得不快,時刻注意著身後。谷底的水聲己經徹底幹了,風從背後吹來,帶著一股極淡極淡的焦糊味,像無數張紙同時被火舌舔過邊緣。周小滿走在他身後,懷裡空蕩蕩的,還時不時低頭看一眼前襟。宋知行走在中間,傷口被布條勒得發麻,可他反倒比前幾天安靜得多,像被那場“稱魂”稱掉了大半恐懼。
快到谷口時,陳硯忽然停下,朝來路望了一眼。眾人跟著回頭,起初什麼都沒看見,只覺得谷底深處的霧不知什麼時候散了。霧散之後,那層層疊疊的紙灰也像被水洗過,露出黑紅色的山石。陳硯卻變了臉色。他看到崖壁上那些原先擠滿紙人的石縫,正在一片片地變空。紙人像被從山體裡抽走了筋骨,紛紛脫落,掉進幹河床。那些紙皮還沒落地,就在半空裡燒起來,不是起火,是像紙錢燒透之後的那種塌縮——無聲、極快,從邊緣往中間一縮,便成了一小撮灰。
“煞靈在退。”陳硯說,“不是躲我們,是在散。它們連著紙紮街的偽規則,紙紮街一破,這套東西就沒了根。根一斷,紙煞就往外吐。吐到最後,連皮都存不住。”他話音未落,身後更遠的地方忽然傳來一陣極輕極密的響動,像千萬張紙同時翻面。接著,北坡心方向的霧像被什麼從地底抽空,黑色山脊上緩緩升起一層極薄的亮色。那是天光,真的天光。灰藍色的,從山那頭漫過來,把北坡心頂上的濃雲撕開一道口子。宋知行低聲道:“天……要亮了。”林舟掏出懷錶,指標仍卡著不動。他苦笑了一下,說:“這表真壞了。”陳硯沒有接話。他知道,不是天要亮,是這整片墟市在死。紙紮街的偽規則體系正在崩潰,那層罩著山坳和北坡的陰沉,被撕了個口子。外頭的天光從口子裡漏進來,把紙煞最後殘存的那點力氣也照化了。
他們不再回頭,繼續往上。越過谷口,來到一道分水的小崗。崗上風大,將幾人身上的紙灰味吹去不少。陳硯剛站穩,便看見對面山坡上,立著一排排紙人。那些紙人是真的紙人,不是紙煞,也不是紙骨人——它們只是空殼,畫著舊時匠人的眉眼,早己褪了顏色。此刻它們安安靜靜地立著,像一隊被遺忘在山裡的舊兵。一陣風來,頭一個紙人晃了晃,猛地向後倒去,接著第二個、第三個,整排紙人像被風吹斷的蘆葦,一個接一個地散在地上,只留下一地竹篾和黃紙。那些紙皮落在地上,便迅速發脆、起灰,最後被風捲著往山下去,像一隊紙人終於等到了它們遲來的出殯。周小滿看著那排倒下的紙人,忽然說:“偽規則真沒了。”陳硯說:“沒了。但還不算完。這些是山裡的舊紙人,它們一倒,這片的佈置就全廢了。田老六那幫人怕是早就跑了。跑得快的,還能跑到別處禍害人;跑得慢的,現在應該己經變成了紙偶。”他說得極平,像在說一件己經過去的事。
他們繼續沿著山脊走,想在天光大亮前離開北坡範圍。走了沒多遠,崗下忽然有人聲。那聲音斷斷續續,像從喉管裡擠出來的。陸凜當即矮下身子,往崗下看。下頭一條極窄的山道上,一個人正從草叢裡往外爬。那人不是田老六,也不是之前圍過他們的山匪,而是老嫗口中“早就死了”的紙紮街舊戶——萬興。他此刻哪裡還有半分人樣,下半身己經紙化,兩條腿像紙糊的,拖在地上擦出極輕的沙沙聲。他一邊爬,一邊伸手去抓路邊的草,可草一碰就碎,像被他的手吸乾了水分。他張著嘴,只能發出極輕的氣聲,眼底全是白膜。宋知行只看了一眼,便說:“紙化到頭了。沒救。”陳硯沒說話,從腰間摘下那半截剩下的紅麻線,朝萬興拋了過去。紅麻線落在他身前,萬興的手指碰到麻線,整個身子像被定住,接著從指尖開始,一層層地往下掉紙皮。他終於不再爬了,只把臉貼在碎石上,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香……香案……還有香案。”陳硯問他:“香案在哪兒?”萬興的手己經不再動了,嘴還張著,氣從齒縫裡漏出來,像風穿過破窗紙。最後他只說了三個字:“趕山廟。”說完,整個人便像一尊被抽掉芯子的紙人,塌在地上,化成了薄薄一層灰。陸凜上前檢視,用刀尖輕輕一挑,那灰下連骨頭都不剩,只幾根發黑的竹籤。老嫗嘆了一聲,說:“萬興當年也是紙紮街的好手。如今落得連紙都不如。”周小滿沒說話,只默默把紅麻線收回來,一圈圈繞在腕上。
陳硯望著萬興化灰的方向,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了。趕山廟。他記得老嫗說過,北坡最後能落腳的地方,就是守山人設在北坡心的山神廟。趕山廟三字,若從萬興嘴裡說出來,只能是紙紮街外那尊——可是老嫗也說過,這座山沒有山神廟。要說不清,或許就是太爺爺書上寫過的、被紙灰封死的“趕山廟”。陳硯問老嫗:“去趕山廟怎麼走?”老嫗抬眼看了一下遠處,說:“從這崗下去,往西北走,繞開亂石崗,過一道旱溝,再翻最後一道梁。趕山廟就在梁後頭。香案若在那兒,也該在廟前。廟裡頭,曾供過趕山人的字約。”她說這話時,聲音比平時更低,像怕被山裡的什麼東西聽去。林舟合上本子,問:“字約是什麼?”老嫗沒說話,只把桃木杖往地下一頓,說:“你們若真要去,就自己去看。有些東西,我不便說。”陳硯看了她一眼,知道她心裡有事。可眼下香案若不除,偽規則哪怕潰了大半,也能被重新點起來。他們必須去。眾人便由老嫗領著,下了崗,朝西北去。路上紙灰漸少,風裡那股焦糊味也淡了。陳硯走著走著,忽然覺得懷裡那本《鄉野禁書》又輕了,輕得幾乎像沒有重量。他伸手摸了摸,書還在,只是紙頁薄得發涼。太爺爺寫過的那些路、那些坑、那些香灰與紙人的秘密,似乎正一頁頁從書裡離開,像完成了使命的老守夜人,悄悄地退場。陳硯知道,前面的路,書裡不會再寫了。往後的一切,都得靠他們自己。而那座趕山廟,就像這整座紙山最後的一扇門。門裡是香案,是偽規則最後一點火種,也是這紙紮禁域真正的規矩。天更亮了些。樑子就在前頭。陳硯提刀,帶著眾人往上攀。風從西北來,冷冷的,像要把這隊人最後一點紙味都剝掉。遠處,趕山廟的灰瓦屋頂己露出一線,在清晨極薄極薄的霧裡,像一隻剛從紙灰裡抬起來的舊眼。陳硯知道,快到終章了。只是不知道,那廟前點香的人,到底在不在。而他心底最深的那層秘密,也快被這山風吹出來了。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帶著眾人,朝樑子翻過去。香案的煙,己經隱隱能聞到了。極甜,極濃,像有人把桂花油和骨灰攪在一起,在廟前慢慢地熬。陳硯握著刀,一步步走,像走向這趕山墳嶺裡,最後一件不能不做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