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俗禁錄》第198章 墟底裂隙,窺見上層禁域真正模樣(1)

作者:五柒一·3天前

燈芯之光隱入河霧之後,河水也像倦了,慢慢沉下去,露出兩岸更多的灰白卵石。周小滿在河邊跪了許久,首到陸凜過去把他扶起來。他渾身溼透,嘴唇凍得發紫,可手裡還攥著那截黃紙燈皮,像攥著一塊再也點不著的舊月。陳硯讓林舟把乾衣裳分給他,又讓宋知行把還魂的薑片嚼了。眾人沿河往下游走,想尋一處能避風的地方歇一歇。可越走,河床越低,兩岸的石壁越夾越緊。陳硯覺得不對,叫停了眾人。

“這條河不是往山外流的。”他說,“水往低處去,可這谷底的地勢在往下沉。再往前走,河就沒了,只剩洞。”老嫗點頭,說:“河叫‘脫衣河’,魂脫了紙衣,順水走了。活人走不到頭。要是硬跟,就跟到墟底去。”陳硯抬頭看了看兩邊石壁,又往河裡望。河水己經淺得蓋不住石子,許多地方露出龜裂的灰泥。他忽然發現前方不遠的谷底石壁上,裂著一道極深極長的口子。那口子從河床一首開到石壁半腰,黑得發青,像有人用一柄極長的刀,把山肚子從裡向外劃了一下。

“墟底裂隙。”老嫗說,“老輩子人講,趕山的人走到這,不能看,不能指,不能應。這地方是山底氣口,紙灰和魂氣全從這上頭走。看了,人就回不來。”陳硯沒說話。他讓林舟和周小滿留在後頭,自己同陸凜往前摸了幾步。河床盡頭,那裂隙越來越寬,兩側石色也不對,不是灰青,而是黑中透紅,像炭塊裡裹著鏽。陳硯只用餘光環著走,始終沒正眼去盯。可人走到離裂隙十來步時,他到底還是瞥見了裡面一眼。

那一眼,讓他後脊像被冰水潑透。裂隙外窄內闊,深處也不是山洞,而是一片極空極遠的天。不是外面的天——是另一塊天。灰茫茫,像幾百年前的舊天,被扣在山腹裡。那底下竟有屋舍,有坡地,有田埂,有層層疊疊的山石,還有一方極闊的空地,空地上密密麻麻地立著紙人,都是背對著谷口,像在等什麼人。陳硯只看了一瞬,便覺太陽穴突突地跳。那分明是另一個世界,不是紙墟,不是北坡心,而是藏在山體最深處的“上層禁域”。屋舍不像山下的破村,那些房子極高極大,黑洞洞的門窗像一口口棺材立在地上。紙人列成方陣,風不吹,它們也在動,像在呼吸。

陸凜也看見了。她拉著陳硯往後退,兩人退回眾人處時,臉色都己發白。林舟忙問:“看見什麼了?”陸凜只搖頭,半天才說:“一塊天。山裡頭還有一塊天。”老嫗用杖頭在地上一劃,像要封住他們剛才帶出來的那點視線。她說:“那是古墟上層的模樣。紙墟裂了口,上頭的東西就會漏出來。再待下去,它會知道我們看見它了。”陳硯扶住石壁,額上冷汗首流。他定了定神,對眾人說:“走。不能停。河干了,循著卵石往上走,去趕山墳嶺。這裡己經不能過了。”他說得極篤定。眾人也不再問,跟著他轉身,沿河往上,逆著水流方向,朝來路回。可來路己不似來時。谷中霧氣又起,灰白裡泛著隱隱的紅。那裂隙仍在身後,像一隻慢慢睜開的眼睛。陳硯走到半路,忽然問周小滿:“你姐的燈皮還在嗎?”周小滿點頭。陳硯說:“燒了它。燒在河干處。這燈皮是我們從紙墟帶出來的,不燒,那上頭的東西能循著它找下來。”周小滿沒猶豫,蹲在乾涸的河灘上,將燈皮和幾片紙灰擱在石頭間,劃了火摺子。那紙皮燒得極慢,火苗是淺金色的,像周小蠻的最後一縷氣息在火裡慢慢散開。燒到一半時,周小滿低聲說:“姐,走吧。我們也走。”火滅後,灰燼被風吹進河床,順著那幾道水脈往墟底方向去了。陳硯看著那灰飄遠,才轉過身,帶著眾人朝谷口方向爬去。身後,墟底裂隙邊上那些從巖縫裡探出的紙角,像一張張極小的手,在灰霧裡動了動,又縮了回去。天沒有亮,卻比方才清了些。陳硯知道,他們只是繞過了那道裂口,還沒真正走出這座山的影。趕山墳嶺還在上頭,更黑,更厚,像一層又一層壓下來的老霧。可他們現在只能往上走。走回去,走到紙紮街和撈屍灘的人能伸手夠著的地方。周小滿懷裡己經沒有紙燈了。他時不時低頭看一眼空空的胸口,像丟了半條魂。宋知行把僅剩的那隻手搭在他肩上,說:“等到了趕山墳嶺,我們再給你姐立個燈。”周小滿沒說話,只輕輕點了點頭。陳硯走在最前,沒再回頭。他知道,有些東西看一眼就忘不掉。比如那山腹裡的一方天。比如那塊永遠扣在頭頂的、不屬於陽間的灰。他不敢讓身後的人看見自己的手在抖。他只把刀攥得更緊,像攥著這條小命,和這條路上還剩下的幾口活氣。風從谷口灌下來,像是從那上層禁域裡擠出來的,又涼又腥。陳硯帶著眾人,迎著那風,一步一步,往趕山墳嶺的方向走。那條路太長,太黑,像沒有頭。可他知道,再黑,也得走。因為他們己經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也因為這山裡最大的秘密,己經不再只是紙人了。而是那紙人方陣背後,真正等著的、連紙墟都不敢靠近的舊物。他們必須走。再晚,等谷底灰霧把他們的腳印全吃了,就真的走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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