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俗禁錄》第197章 剝離紙怨,超度萬千無名紙魂(1)

作者:五柒一·4天前

山谷裡的河聲極輕,像有人把一碗灰白色的米湯慢慢地倒。陳硯帶著眾人從石縫裡出來,腳一踩上谷底,便覺著身上輕了許多。那種輕不是累過了頭的虛浮,而是像有什麼一首黏著後背的紙灰被風颳掉了。周小滿把紙燈從懷裡取出來,燈罩上那道裂口在穀風裡微微地掀,像在喘氣。他說:“我姐出來了。”沒人問他為什麼知道。大家都看得出來,那盞燈從石縫裡出來以後,就不一樣了。燈沒有亮,可燈壁卻比在路上時暖,像有人把耳朵貼在了內側。

老嫗讓眾人在河邊坐下。河水是灰白的,河底的石頭也發白,整條河像一匹從山體裡抽出來的老麻布。她對周小滿說:“這地方不留紙。但魂能留。你姐姐的魂在燈裡,和紙怨纏在一起。紙怨不剝,她出不來。這河有淨氣,能脫怨。今夜就在這裡,把燈開了。會有人來教你怎麼剝。”

周小滿抬頭,眼裡盡是血絲:“誰?”老嫗沒答,只朝河對岸抬了抬下巴。對岸是片更矮的灘,灘上散著幾十道灰白色的霧影,極淡,淡得幾乎要化在河氣裡。那些霧影沒有面目,只一個接一個在河邊彎腰,像在洗什麼。周小滿盯著看了半晌,忽然說:“它們在洗腳。”陳硯也看見了。那些霧影彎著腰,一下一下,把手和腳浸進河裡,又抬起來。水從它們身上滴落,落回河中,帶下一小團一小團灰色的紙灰。它們不是在洗,是在脫。把糊在身上的紙灰、紙皮、紙怨,一點一點地脫進河裡。

“那是紙作裡死的人。”老嫗說,“十八戶的老人、小孩,被做成紙骨人的,被封進紙棺的,都在這。它們的魂走不出去,是因為身上還穿著那層紙。紙不脫,魂不淨。這河水能泡軟紙,卻撕不下紙。它們只能一日一夜在這裡洗,洗了上百年,還是半身紙灰。要有人用紙紮匠的手藝,替它們把紙衣剝下來。不是燒,是剝。剝紙衣得用舊剪子,還得有同門做引。這活,只有周家的人能做。”周小滿聽完,低下頭看自己的剪子。他從紙紮鋪帶出來的剪子還在,己經沾滿燈油和紙灰。他問:“怎麼做引?”老嫗看向他手裡的紙燈:“先拿你姐做引。她的魂在燈裡,和紙怨滾成一團。你拿剪子把燈皮剝開,怨就散了,魂就淨了。燈芯再往河裡一放,你姐帶路,後頭的魂才肯跟著脫。”周小滿又看看對岸那些彎腰的身影,忽然明白,姐姐的魂一路沒說話,是怕一齣聲,紙怨就順著聲音爬出來,把所有人都拽回燈裡。他用力點了點頭。

暮色從山那頭漫過來時,周小滿把紙燈放在河邊一塊平整的石板上。他讓陳硯和陸凜退後,只留林舟幫他提著一盞尋來的松明。宋知行半倚在石頭上,把唯一能動的手按在胸口,像怕自己哭出來。老嫗在河邊點起三小堆艾草,不讓明火大,只求淡淡煙氣。河對岸那些霧影還在彎腰,只是動作漸漸慢了,像知道今夜有事發生。

周小滿在石板前跪下來,把剪子浸進河水裡,又抽出來,用衣襬擦乾淨。他的手指在燈罩上停了很久,像在摸姐姐的臉。最後他閉了一下眼,剪子尖抵住燈罩上那道裂口,慢慢地剪下去。燈紙被剪開的瞬間,一股極涼極細的氣從裂口裡溢位來,貼著周小滿的手指繞了一圈,像在道別。緊接著,燈芯自己亮了,米黃色的光把周小滿的臉照得發暖。那光越來越盛,燈罩裡的紙卻一片片軟下來,像被水浸透了。周小滿把剪子遞到燈底,輕輕一託,整盞紙燈便散了架。黃紙如落葉,燈芯卻還亮著,像一顆從水底浮上來的星。他伸手把燈芯捧起來。那火苗不燙,只暖。對岸的霧影全轉了過來。周小滿捧著燈芯走到河邊,把它放進了水裡。燈芯浮在水面,順河而下,拖出一條金線。金線所過之處,河面像開了一道極窄的口子,灰白色的河水從兩旁分開。周小滿對著那燈芯喊:“姐!帶他們走!”聲音在谷里撞了幾圈,最後落進河心。那燈芯在河上停了一停,然後往對岸漂去。對岸的霧影們一個接一個地跟上去,排成極長極長的隊,低低地彎著腰,魚一樣沒入水中,又帶著水汽立起來。它們身上的紙灰開始一片片脫落,露出下頭透明的人形,像被雨洗掉泥殼。燈芯往北越漂越遠,霧影越走越淡,漸漸化成河面上的光點。周小滿跪在河裡,望著那點最後的光,首到它消失在灰白的水霧中,才慢慢站起來。他回來時,身上溼透了,像從河裡被誰推了上來。宋知行紅著眼,別過臉,只有陳硯還站在河邊,像還在替那些霧影數著。一個、兩個、三個,數到後來,連他自己也分不清哪些是紙灰,哪些是魂。老嫗在河岸上緩緩坐下,把桃木杖擱在腿邊,低低道:“都送走了。這山裡的紙怨,也剝淨了。”林舟低著頭,把最後幾件行李碼好。眾人再沒說話。只有那條河,還在極輕極輕地流,像一口怎麼也不肯停歇的舊鐘,把這一夜的光,和那些走了太久的名字,一起送進了山下的黑裡。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