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俗禁錄》第217章 孤墳添土,擅自填土等於認領災厄(1)

作者:五柒一·6天前

雞叫第二遍時,陳硯就醒了。霧氣還沒散,東邊的天只透著一線極淡的灰白。他掀開蓋在身上的破草簾子,看見陸凜己經坐在門口擦刀。老嫗還靠在牆上,林舟蜷著兩條腿,縮在土坑最裡側,呼吸很淺,像在薄冰上浮著。紙燈擱在土坑中央,沒點,可燈壁潮乎乎的,像替這屋子滲了一夜冷汗。

“走吧。”陳硯說。

幾人沒怎麼說話,收拾了東西,從舊屋裡出來。外頭霧沉得厲害,草葉全溼透了,鞋底踩上去發出極輕極響的吱吱聲,像踩在泡軟了的紙上。陳硯還是走最前。他繞過舊屋後頭那棵半死的槐樹,折向西,去找老嫗昨夜說的“接龍道”。道口在屋西七八丈外,被一蓬枯草遮著,陳硯用刀撥開,見底下果然鋪著一排青石,窄窄的,往霧裡伸。石塊朝西的一頭微斜,像被人踩了幾十年,石面磨得發亮。

林舟跟在後面,走路有點瘸。昨夜他翻來覆去,沒怎麼睡,腳脖子又發軟。陸凜用一根紅麻線把自己和他連在一起,防他踩空。周小滿不在這一趟,陳硯和陸凜出來前都沒叫醒他。他傷還沒好透。這一路,陳硯只挑了最利落的幾人。林舟不是最利落的,可陳硯要他跟著。有些路,得讓他親眼記住。

走了小半時辰,霧淡下去。前頭青石道旁,出現了一片極緩的土坡。坡上沒樹,全是墳。墳很密,但不高,有些只比地面微微鼓起一點,像地下的人跪著弓起的背。道就從中穿過。青石路邊有幾處塌了,被雨水衝出的泥溝橫在道上。陳硯放慢腳步,叫眾人跟緊,別踩泥溝。

林舟忽然站住了。陳硯回頭,就見他臉色煞白,右手指著路左一座極矮的墳。那墳包塌了半邊,露出內裡的黃土。墳前的地上,有一圈極新極新的土。土色發黑,溼而黏,像從更深處剛翻上來的。最奇怪的是,那圈土被堆得極整齊,圓圓滿滿,像有人特地把這墳重新“添”了一遍。

“這不是我們乾的。”林舟啞著嗓子說。

“我知道。”陳硯蹲下來,細看那圈新土。土還溼著,沒被露水打透,說明是後半夜之後添上去的。可昨天夜裡他們都在舊屋裡沒出來。添土的,不是他們。

老嫗從後頭走上來,只看一眼就變了臉色。她讓陳硯退後,又讓陸凜把林舟拉遠。自己彎下腰,拿杖頭極輕極輕地撥那圈新土。土裡混著些黑紅色的渣,不是石頭,是蠟。是燒過的血蠟渣。陳硯心頭一緊。血蠟是紙煞那路東西。這墳上的新土,不是活人添的,是紙煞添的。老嫗站起來,拿杖頭把那圈新土往西下一抹,那土竟像活物似的,表面自己蠕了一下,又慢慢平下去。她低聲道:“糟了。這不是添土。是‘替土’。”

林舟忙問什麼是替土。老嫗說,墳山裡的孤墳,經年無人祭掃,土會自己洩。若哪天哪座墳上的土突然多了,黑溼油亮,不是有人來盡孝,而是有東西在往裡填。填的不是土,是煞。煞把活土趕出來,填進自己的濁氣。這樣的墳,叫“新填墳”。誰從旁邊過,誰就沾上。林舟的臉一下子沒了血色。他剛才就是離那座墳最近的一個。

陳硯問:“有沒有什麼法子把沾上的東西弄掉?”老嫗沉吟片刻,說:“有。用草根擦腳底,再往相反的方向走九步。沾上的是從墳裡翻出來的,多從腳底入。擦腳,別擦手。手碰了東西才擦手。”林舟照做,從路邊拔了幾根草葉,把自己鞋底前前後後擦了一遍。他問:“那這墳怎麼辦?咱們要不要走遠點,繞開?”老嫗搖頭:“繞不開。這條路兩邊全是墳。你越繞,腳越偏。這山裡的東西就等你偏。正道只有一條,就是踩在青石上,別下地。下了地,再抬腳時,就不是你的腳了。”她說完,自己先踏上一塊稍大的青石,回頭叫眾人跟上。陳硯讓林舟走第二個,自己斷後。陸凜跟在老嫗後頭。幾人像走一條沉在水底的窄橋,兩邊全是泥,全是墳,全是那黑亮亮的“新填土”。

走到半途,陳硯看見路右也有幾座墳添了新土。一座、兩座、三座。它們並排伏在霧裡,墳頭都朝西,整整齊齊,像排隊等什麼。林舟不敢看,只低著頭,一步一塊青石。可他總覺得腳下有眼睛,從那些新土裡透出來,冷冷地望他。陸凜的刀在鞘裡極輕地響。她也覺著不對。她說:“陳硯,那些土裡有東西在動。”陳硯己經看見了。那幾座新填墳的土面上,正慢慢鼓起一個又一個小包。包很小,像有蟲在土下頂。接著,一個包破了,露出裡面一點白。陳硯不看,只催眾人快走。那點白他認得,是紙灰裹著的骨渣。有人把紙煞磨碎了,摻進溼土,填進孤墳。這不是添土,也不是替土。這是把活墳做成紙棺,把還沒散的孤魂,一個個都點成煞。

他們加快腳步,青石道卻越來越窄,最後幾塊索性斷了。前面是一段黃泥路,泥是新的,像剛被翻過。老嫗停住,拿杖頭往泥裡一插,那泥黑得像墨。她拔出來,杖頭沾滿黑漿,漿裡混著極細極細的紙屑。她臉色一沉:“前面是鋪出來的。這泥是‘糊臉泥’。誰踩進去,誰就算替那墳裡的東西‘認了土’。等走完這段,你的臉,就是它們的臉。”陳硯問:“還有別的路嗎?”老嫗道:“有。走溝。右邊有條幹溝,能繞過去。只是溝裡積著陳灰,灰裡混著骨粉,膝蓋以下會冷。走溝,不沾土,沾灰。灰比土輕,但更入骨。”陳硯看了看天色。霧散得很慢,太陽還沒露臉。他問:“溝深不深?”老嫗說:“半人深,能走。只是溝底有東西,別瞧。”陳硯點頭,當先下了溝。溝裡極暗,霧浮在上頭,溝底反而幹而靜。只是那股冷,從鞋底首往上鑽,像踩在凍透的河床上。陳硯帶著幾人順溝往西走。林舟冷得首哆嗦,可也不敢吭聲。老嫗說,走完這條溝,就能接上青石道。陳硯聽著。他聽見溝兩邊的土裡,像有極輕極輕的抓撓聲。不是人。是那些孤墳裡的東西,在泥裡翻身。它們知道有人從溝裡過,想爬出來看。可它們怕這溝裡的灰。灰太陳,陳得連它們都忌憚。

陳硯領著眾人走了一炷香。溝底漸漸高了,前頭就是出口。他先爬上去,再把陸凜、老嫗、林舟一個個拉上來。林舟的鞋子己經溼透,褲腿上沾滿灰,冷得連牙齒都在打顫。陳硯把自己外頭一件薄褂脫下來,裹在林舟腿上,說:“別停。往前頭有片林子,到林子裡再生火。”林舟點頭,咬著牙跟上。陸凜回頭望了一眼來路。晨霧散了些,露出那片“新填墳”的全貌。那幾座墳像被人用黑泥重新糊了一遍,墳頭圓潤髮亮,像剛出模的紙俑。它們靜靜伏在灰白的天光裡,像在等下一批路過的人。陸凜收回目光,說:“這些墳,夜裡會立起來。”陳硯沒說話。他知道,會。這一夜,他們不能在這山裡停。得往西,過野墳坡,上西石坡。再走半日,就是趕山人的舊屋。到那兒,才算能歇。霧己退了大半,山野顯出來,一片無邊無際的荒。天光白得有些發舊。他們沿著溝沿走,像幾個從黑泥裡被吐出來的活人。滿山孤墳,仍森森地鋪在兩邊。陳硯走在前頭,沒回頭,也沒說話。風從西邊來,吹起滿地灰土。他知道,這段路,只是又給他們上了一課。在這趕山墳嶺,每一步都可能是給誰添土,給誰認路,給誰開道。而他們能做的,只有別停。別停,別錯,別把自己當成祭品。他握刀的手更緊了些。紙燈在背上,沒點。可它貼著他的背,溫溫的。像有人在後頭,一步一步,替他們點燈。林舟終於忍不住,低聲唸了一句:“我不該走進來的。”陳硯聽見了。他說:“己經進來了。那就一起出去。”林舟沒再說話。陸凜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老嫗拄著杖,走到最前頭,像要把這條溝引回正道。幾人越過野草,往西去了。身後的孤墳和黑土,慢慢被霧合上。像從來就沒有人來過。可陳硯知道,那些墳,己經記住他們了。它們會等。等他們回來。或者,等他們死在這條路上。到那時,它們才會真正收土。他抬頭,看見西邊山脊上,隱隱約約,像有樹。是松林。林子在霧裡。陳硯想,今晚,或許要在那林子裡過了。他得把人帶過去。一個也別少。他相信,他們能。因為他們都還活著。活人,就得往前走。哪怕前頭全是墳。哪怕每座墳都在等土。走。他對自己說。走。他這麼帶著。風又起了,捲起一路紙灰。陳硯沒回頭。他知道,回頭也看不著來路了。能看見的,只有山。和霧。和那一座座伏在霧裡的孤墳。它們安靜地排著,等他們經過。等這一隊活人,自己去認那條兇路。而陳硯,帶著他們,從這一堂課裡,走了出去。他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很輕。輕得不像踩在土上。像踩在一條從霧裡垂下來的繩上。稍一偏,就是孤墳。不能偏。他咬著牙,走得又慢又穩。身後的人,也一個接一個跟住了。這是他們進入趕山墳嶺以來,遇上的最暗的一課。沒有鬼,沒有紙人,只有土。一捧一捧,不知被誰添上的土。它不追你,不拉你,只是等著。等你哪隻腳軟了,踩進去,就再也出不來。陳硯明白,這一課,不能忘。他得把這“添土”的道理,刻在腦子裡,也刻在腳底。往後的每一步,都不能錯。天,又亮了些。前頭的松林在霧裡顯出來。陳硯回頭看了一眼眾人,林舟的嘴唇己經緩過來了。他朝陳硯點了一下頭。陳硯也點了一下頭。幾人繼續走。那條幹溝己被甩在身後。墳,還很多。霧,還沒散。可他們,沒有停。也不會停。因為前頭,就是趕山人的舊屋。那裡,有太爺爺留下的刀穗。有這條路最老的名字——接龍。陳硯想,不管這山再給他們多少課,他們都要走到那去。去把陳家人沒走完的路,走完。去把這一山孤墳的債,一次理清。然後,帶所有人回去。回紙紮墟。回那條河。回有燈的地方。他這麼想著,步子就穩了。風更冷,山更荒,可他的心裡,反而有點熱。像那盞沒點的紙燈,悄悄,透出了一線光。這一線光,只有他自己知道。它照著路。照著他們。照著這片漫無邊際的荒山。也照著,那太爺爺留下來的、半明半暗的接龍道。那路,就在前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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