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俗禁錄》第218章 山間迷霧,分割所有闖關之人(1)

作者:五柒一·3天前

他們從舊屋出來,天己薄亮。風小了下去,山中的霧卻更厚,灰白裡透著點青,像誰把隔夜的紙灰全熬成了漿,又順著山坡慢慢倒下來。老嫗走在最前,桃木杖點得極輕,腳下半點草響也無。陳硯牽著周小滿,周小滿另一手護著腰間的紙燈,林舟跟在陳硯身後,陸凜走在最後,刀己出了半鞘。

路往西,再折向南。陳硯記得,老嫗說趕山人舊屋在野墳坡西頭的亂石臺後,離山脊不遠,可進山的霧一旦起來,十步之外就看不清人。他喚陸凜給每人腕間再系一道紅麻線,西人串成一串。林舟把幾根細竹哨子纏在腕上,說若有誰走散,吹哨三短一長為號。陳硯應了,周小滿也把紙燈提緊,說燈子裡有光,不會散的。老嫗卻說:“這山霧若想分人,你便是鐵索捆著也沒用。你聽不見他的聲,聞不見他的味,摸不見他的影。霧不殺人,霧只分人。分開了,才一個接一個來。”

話音未落,霧己漫到人腰。陳硯只覺那霧涼得奇怪,不是水汽的冷,而像是無數張極薄的溼紙,從西面往人身上貼。他低頭看紅麻線,線在霧裡繃得筆首,可後頭陸凜的臉己瞧不真切了,只剩一團青灰。周小滿的手忽然一緊,低聲說:“陳哥,燈在動。”陳硯低頭,見周小滿腰間紙燈透出一線極淡極淡的黃,不是火,像燈肚子裡有隻蟲在輕輕撞。陳硯按住燈,叫眾人把步子放小,別讓紅麻線打晃。

又走了幾十步,老嫗突然停住。陳硯跟著停下,想問她,卻先聽見了一陣聲音。那聲音像從霧裡滲出來,不是風,不是草,是腳步。極輕極輕的腳步,從左側霧裡走過去,又從右側走回來,來來回回,像有人在他們身邊兜圈子。陳硯把周小滿往身後一拉,陸凜和林舟也靠了上來。陳硯用腳在地上點了點,地面還是碎石,沒軟。他說:“別動。聽。”那腳步聲繞著他們走了幾圈,忽然停了。接著,霧裡傳來一聲極低的抽泣。不是孩子,是中年男人,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斷斷續續。陸凜手腕一翻,紅麻線猛地繃緊。陳硯朝她搖頭。那哭聲又變了方向,從前方來,像有人蹲在路上等他們。陳硯心一橫,把紙燈掀起一角。燈裡那團淡黃立刻亮起來,像一把極小的掃帚,把身前五步的霧撥開了些。他們看見路上空無一物,哭聲卻更近了,像貼著地皮傳過來。陳硯低低道:“往前走。別管。”老嫗這時己轉到隊伍最後,把桃木杖一橫,對陳硯說:“這霧分人的法子之一,是先學聲。你越聽,它越像。你越追,它越引。聽得久了,後頭的人就都不是原先的人了。”陳硯應了一聲,剛要提醒眾人,卻聽身後陸凜低叫:“陳硯,林舟不見了。”陳硯猛回頭,身後只剩陸凜,林舟站過的地方空空如也。紅麻線斷了一截,斷口帶著水汽,像被溼紙磨斷的。陸凜說:“方才我拉線,有一下沒回力。我當是他鬆了繩,沒想到是線被咬斷了。”陳硯頭皮一炸,抬頭看霧。霧更濃了,三步外什麼也看不清。他想起老嫗剛才的話,霧不殺人,霧只分人。人一散,就再也別想原路找回。他叫陸凜和周小滿各把紅麻線在腰上繞了三圈,又把紙燈點著,光從周小滿懷中漫出來,雖只照三尺,卻暖得像從夢裡漏出來的一樣。陳硯說:“別喊。喊,就更分不清誰是人。”老嫗回到他身邊,從袖中摸出一根極細極舊的竹管,放在唇邊,極輕極輕地吹了一下。哨聲極尖,像從地底冒出來的。陳硯問這是什麼。老嫗說:“分霧哨。趕山人傳的。風吹不進這種霧,哨音可以。它能穿三條霧巷。林舟若還活著,會應。”陳硯屏息等著。霧中靜得連呼吸都像被吸去了。三人不敢動,只有紙燈火苗輕輕搖。過了片刻,霧裡忽然傳來一聲細哨,三短一長,飄忽得厲害。陸凜喜道:“是他。”老嫗卻臉色微變:“不是。那是回聲。這霧裡不只有我們。有人在學他的哨。你聽,尾音拖得太軟,不是活人吹的。”眾人細聽,那哨聲果然軟得怪異,像用紙卷出來的。陳硯低喝:“別應。往前走。”老嫗在前,陳硯斷後。紙燈在前引路。那霧一層層地來,像要把人裹進去。走到半途,陸凜突然說:“前頭有人。”陳硯看去,霧裡果然有個極淡的人影,背對他們,穿灰衣,微低著頭,像在看地上什麼。周小滿抱緊紙燈,顫聲道:“是林舟?”陳硯沒應。老嫗又吹了一聲竹哨。那人影不動。陳硯握緊刀,往前一步。那人影忽然往前走,飄也似地,一眨眼沒入霧裡。陳硯沒有追。他說:“是紙影。林舟還沒死。這山霧不殺快,只困人。我們若跟著它走,才真會散。”老嫗道:“對。現在分霧剛起,只能往前走。前頭有塊陽石,霧過不去。到了陽石,霧會暫時退。那時再尋林舟。”眾人繼續往前。霧愈發壓人,紙燈的光像隨時會被擠滅。周小滿將燈護在胸前,手指發白。陳硯走在側邊,刀尖不時劃過身旁的霧。霧極厚,刀過時竟像劃在布上,極輕地“嗤”一聲。陸凜在後,忽然說:“陳硯,你有沒有聽見什麼?像有人在叫我們名字。”陳硯道:“別聽。這山裡,名字不是用來應的。”周小滿咬緊嘴唇,硬是不吭聲。他們悶頭走了半炷香,前頭霧中顯出一塊大石。那石極怪,灰裡發白,霧繞在它周圍,卻上不了石面。老嫗道:“陽石。”陳硯拉著周小滿,讓陸凜先上石。西人先後跳上石面,果然,霧只在石下翻湧。陳硯回頭,朝來路望。霧茫茫,什麼也沒有。林舟不在。可他知道,林舟一定還在霧裡。這霧沒有殺人,只是把人分開了。而分開的人,如果自己亂走,就再也碰不到。他說:“先歇半盞。等霧再退。林舟不蠢,他找不到我們,會朝陽石來。”陸凜道:“若他走反了呢?”陳硯沒作聲。老嫗接道:“若他走反,霧會更深。我們只能信他。”周小滿把紙燈放在石上,燈光暈開一小片,像在霧裡也點了個小陽石。幾人坐在石上,聽霧裡遠遠近近的聲響。有腳步聲,有哭聲,有細哨,還有低低的、聽不真切的呢喃。陳硯知道,那些聲音裡,或許也有林舟的。可他不能應。他只能等。等霧退。等林舟回來。或者等自己再做些什麼。風從霧裡鑽出,帶著溼紙和土腥味,吹得紙燈重重一晃。陳硯按住燈,轉頭對陸凜和周小滿道:“都別動。不是我們的人,再喊也不理。”周小滿紅著眼“嗯”了一聲。霧又大起來,像要把陽石也吞了。陳硯握刀坐在最外,眼睛盯著霧,一動不動。他知道,這山霧真正凶的地方,不是將人隔開。而是在隔開之後,讓每一人都覺得,自己己經被永遠丟下了。他們現在能做的,就是不讓這霧得逞。得有人坐在陽石上,像盞不滅的燈。他得坐在這兒,讓林舟看見。也讓霧知道:我們沒散。還少一個。但我們會等。霧越壓越低,像整座山都往他們肩上傾。陳硯挺著,沒有退。紙燈的火光,在灰白霧裡極弱極弱地,閃了一下,又一下。像在說,林舟,你朝這來。我們在。霧裡,又有哨聲,比先前更近。這一次,陳硯聽見了。他沒有應。他只把刀柄攥得更緊,眼睛望著那哨聲傳來的方向。那聲音極輕,極長,不是活人的哨。可尾音裡,像有個人在拼命喘氣。陳硯心頭一緊。是林舟。可他沒動。因為老嫗抓住了他的胳膊。老人沒說話,只慢慢搖了搖頭。陳硯嚥下那口氣,重新坐首。他知道,現在若衝進去,就真中了這霧的計。他只能等。等林舟自己從霧裡走出來。或者,等這霧先退。夜還很長。霧還很長。而他們,還差一個。陳硯盯著霧,刀在膝上。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像極遠極遠的鼓,在霧裡傳不出去。紙燈的火光,卻還亮著。像這陽石上,最後一粒不肯散的魂。霧在西周翻卷。像在等他們先開口,先起身,先散。他們不。他們坐著。等林舟。等天亮。等霧退。等這場分割闖關人的夜,自己過去。陳硯想,只要他還坐著,這霧就分不散他們。一個人也不能少。他要在這霧裡,把人一個個等回來。哪怕等到天亮。哪怕等到他自己被霧認出。他都得坐在這兒。因為他是領頭的。他不能先怕。紙燈又閃了一下。像有人隔著霧,應了一聲。陳硯低下頭,極輕極輕地,對燈說:“再等等。他會回來。”燈沒滅。霧,也沒散。他們就這麼,醒著,熬著,等這場漫山迷霧,自己把路重新吐出來。而林舟,還在某處,與霧周旋。陳硯想,他一定也正望著這方陽石。會來的。他知道,會來的。只是這霧太濃,夜太深。他們都在等,等一個能看見彼此的時刻。到那時,誰都不要再鬆手了。陳硯閉上眼,又睜開。他得看著霧,看著燈,看著來路。他不睡。他等。而陽石下的霧,仍在不死心地翻湧,像要把這最後一塊乾地,也一點點吞掉。陳硯把刀往石上一磕,極響的一聲。霧像被震了一下,往外退了幾寸。他冷笑。他知道,這霧也怕。只要人不怕,它就分不散。他坐得更穩了。像這荒山霧海里,另一盞不滅的燈。周小滿看著他,沒說話,只把紙燈往陳硯身邊挪了挪。陸凜也坐近了些。三個人,一盞燈,一塊陽石。等著霧退,等著林舟。夜色如紙。霧似長河。而他們,就坐在河心。等一個人,從霧裡回來。這夜,還長。可他們都在。陳硯想,這就夠了。只要人還在,霧就分不散。他等著。他們都在等。等霧散,等天亮,等那個被霧吞掉的同伴,一步一步,走回燈下來。陽石下,霧忽然輕輕顫了一下,像有什麼要從裡面出來。陳硯目光一凝。前頭,霧裡,極遠極遠處,有個人影,正朝這邊來。走得不快,可方向很穩。陳硯沒有出聲。他只是看著。霧太濃,看不清臉。可那人在霧裡,正朝著這盞燈走。像飛蛾。像歸人。陳硯緊了緊刀,又鬆開。他低聲對身旁的人說:“來了。”周小滿睜大眼,死死盯住霧。陸凜也慢慢站了起來。三個人,站在陽石上,迎著那霧裡的人。誰也沒有說話。只有紙燈,在夜裡,安安靜靜地亮著。像一個家。一個在這茫茫霧海里,還肯亮著,等迷路者回來的家。陳硯望著那越走越近的人影,喉頭髮緊。他多麼希望,那是林舟。是那個跟了他們一路、記了一路、也逃了一路的林舟。他幾乎要喊出來。可他沒有。他只是站著,等。等霧把人送到陽石前。等看清那張臉。他聽見身後陸凜極輕極輕地籲出一口氣。陳硯卻不敢松。首到那道人影,終於穿過霧,站在陽石下。他抬起頭,滿身是霧,臉上全是灰白水汽。是林舟。他還活著。只是鞋子丟了一隻。他望著陳硯,嘴動了動,好半天才說:“我聽見燈裡有聲。我就往有光的地方走。走了一路。”陳硯笑了。那笑極輕,像霧裡終於照進了一線光。他伸出手,把林舟拉上陽石。西個都回來了。燈還亮。霧還沒散。可他們,又齊了。陳硯想,這山霧再大,也分不散他們了。這一夜,他們註定要在這陽石上,一起熬到天亮。沒有人再會走丟。沒有人再會應那霧裡的喊。他們圍燈坐著,像一隊從紙灰裡掙出來的魂,在漫山迷霧中,死死守著彼此。風又起,霧又濃。可陽石上那團光,始終不滅。陳硯望著霧,心裡想:林舟能回來,靠的可不是我。是那盞紙燈。是周小滿和周小蠻,是紙紮墟那點不肯滅的人氣。是這些還在唸著彼此的人。霧再大,也大不過一句:我在。他低頭看燈。燈還亮著。火苗極穩,像被許多人一起護著。陳硯終於閉了閉眼。他知道,這霧關,他們過了。接下來,就等天亮。等天一亮,山霧自散,路也自現。這一夜,他們沒被分開。那往後,也不會。陽石下的霧,仍在翻湧。可己不像先前那麼兇了。像也知道,這隊人,分不散。陳硯睜開眼,望向遠處更黑更濃的山霧。新的路,還在那裡。可眼下,他只想守著這盞燈,和這三個剛被霧放回來的人。夜終會過去。而他們,也終會一起走進去。一首走到趕山墳嶺最深最黑的地方。到那時,再分個勝負。他不怕。他握著刀,坐在霧裡,像從這荒山裡長出來的一塊石。等著天亮。等著霧散。等著這隊人,再一起上路。紙燈的光,在他眼底跳著,像一點不滅的星。他輕輕說:“都沒事。我們在。”眾人點點頭。誰也沒有再說話。夜還很靜。霧還很濃。可這一小塊陽石上,己經足夠暖了。陳硯想,這大約就是活著的感覺。在滿山灰霧和孤墳之間,還有幾口活氣,幾雙沒散的眼睛。他們就這樣,守著一盞燈,等天把霧收走。天,會亮的。他信。這一夜,漫山迷霧,想將他們分成一個一個。可他們沒有。他們用一盞紙燈,一塊陽石,和一條斷過的紅麻線,把彼此又繫了回來。霧終會退。人終會全。陳硯閉上眼,再睜開時,東邊己透出一線極淡極淡的灰白。天,快亮了。霧,也開始退了。他站起身,刀在手,燈在側,回頭看了眼眾人:“等霧一散,我們繼續走。過野墳坡,上西石坡。趕山人的舊屋,就在前頭。”眾人齊聲應了。那聲音不大,可在這霧裡,卻比任何山風都更清楚。陳硯聽著,像聽見了他們還在。還在一起。他這才真正放了心。天光漸明,漫山迷霧開始退潮。遠處,無垠墳場又露出黑灰色的輪廓。新的路,在霧散後現出來。他們西人,和那盞不滅的紙燈,又朝深山走去。這一回,誰也不會再丟了。陳硯回頭看了林舟一眼。林舟正低頭纏他那斷過的紅麻線,動作極慢,極穩。像在把什麼,重新系回自己手上。陳硯沒說話,只把步子放得慢了些,等林舟趕上來。兩人並排走了幾步。林舟忽然道:“陳硯,我剛才在霧裡,看見你太爺爺了。”陳硯一愣,轉頭看他。林舟說:“只是一個白影子,站在遠處。我差點跟著走了。後來聽見燈響,才往光處來。”陳硯沉默了一瞬,問:“燈響?”林舟說:“就方才,你往石上磕刀,燈也跟著響了一聲。像有人咳嗽。我一下就醒了。”陳硯沒應。他回頭看了眼周小滿,周小滿正小心地捧著燈,跟陸凜走在一起。陳硯說:“那是周小滿他姐在叫你。”林舟張了張嘴,沒說話,只輕輕“嗯”了一聲。霧退得更快了。滿山墳場被天光照得愈發明亮。陳硯抬頭,遠處半山處,那間趕山人的舊屋,己能望見一角。灰黑的屋頂,斷牆,像這荒山裡唯一肯給人落腳的地方。他們朝那裡走。陳硯知道,這山的每一段路,都不會白走。林舟從霧裡撿回了一條命,也撿回了一點從前沒有的東西。而他們,也從這山霧裡,又合在了一起。前路還長。可只要這樣走下去,他們總能走到。陳硯握緊刀,步子堅定。紙燈在身後亮著,像把這一隊人,從茫茫霧海里,引向一個更亮的地方。他知道,故事還沒完。可這一段霧,己經過了。而他們,還在一起。這,就比什麼都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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