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屋到了。
陳硯推開那扇只剩半邊的木門,門軸己經爛透,整扇門是斜靠在門框上的,一碰就往下墜,他忙用肩頭頂住。門後湧出一股極陳極舊的土腥氣,像這屋子把百年的霧都吃進了牆裡。屋不大,只一間半,靠北牆砌著一張極寬極低的土炕,炕上連草蓆都沒有,只剩一層發黑的乾薹。牆角堆著幾截爛木和一口裂了縫的水缸。東牆上有個小窗,窗紙早沒了,只留兩扇破欞,晨光從那裡漏進來,照得滿地灰塵發白。
老嫗在門檻外站了一會兒,沒急著進。她讓陳硯拿刀在門框上下各敲了三下,又用杖頭把門旁幾簇長到階上的野草撥開。草根下露出半塊青石,石面溫潤,雕著極淺極淺的雲紋。老嫗低頭看了一眼,說:“這是趕山人的歇腳處沒錯。石階上刻雲紋,是‘踏雲’,老規矩。外人踩了,山不認。得自己報門再進。”陳硯便低聲把“入山先報門”那幾句又說了一遍,老嫗點頭,眾人才進了屋。
屋裡比外頭更冷。周小滿把紙燈放在炕沿上,那點極淡的米黃光暈開,把幾人的臉都映得柔和了些。陸凜讓林舟靠著窗歇,自己把刀立在門旁,才回頭整理揹包。陳硯走了一圈,見屋後有小半間灶房,灶臺早塌了,只剩個黑窟窿。他回身問老嫗:“阿婆,這屋前屋後,可還有什麼說道?”老嫗沒有馬上答。她走到東窗下,盤腿坐在一塊屋主留下的破蒲團上,從懷裡取出三枚古錢,用杖頭在地面畫了道極淺的圈。圈內又畫了條彎彎的線,像山。她讓陳硯把林舟腕上換下的紅麻線取一截來,浸了水,繞在銅錢之間,排成一卦。三枚銅錢一前兩後,前為天,後為地,中為人。她將銅錢在地上一枚一枚擺正,又閉眼唸了幾句極古的調子。那調子不像經,也不像咒,倒像這山裡趕山人早年在霧裡喊山時留下的腔。陳硯只聽得幾個字,像“左陰右陽”“前水後山”。幾人都沒作聲,只看著老嫗。
過了片刻,老嫗睜開眼,把第一枚銅錢翻過來。錢面朝上,邊沿的綠鏽極重。她又把後兩枚翻過來,一正一反。她盯著那三枚錢,好一會兒才說:“這屋選得怪。”她指著地上一前一後兩條線:“風水上講,屋後要有靠,屋前要有水。這間舊屋,後頭是塊斷崖。崖不靠,反洩氣。前頭是野墳坡,坡如亂水,無岸可依。左面來風,右面坐石。石不圓,帶尖。西象皆破。這樣的地方,活人住不了三日。”陸凜問:“那當年趕山人為什麼把屋建在這兒?”老嫗道:“因為這不是陽宅。是‘陰房’。趕山人不用它長住,只用它換氣。這屋子的窗朝東,門朝北,東西成一線,正是給山裡的陰氣留的過道。人從這裡過,像從風箱裡走一趟。帶進來的晦氣,能被風抽走。可若是人在這裡過夜,就像把自己當成了風箱裡的炭。夜裡陰氣最重,會從後崖和前坡同時往屋裡灌。住一晚,人沒事;住兩晚,魂就淺了;住三晚,人就叫不醒。”她頓了頓,低頭看卦,“可這卦上卻顯示,今晚恰恰不能走。天位正,地位反,人位滑到西方。西邊有雨,雨成水,水漫坡。今晚若離開這屋子,會走不出去。所以這屋子再兇,我們也得待著。只是不能睡在窗和門之間。得睡在北牆根下,頭朝西,腳朝東。西是金,金克木,能壓住從後崖漏進來的山氣。再把紙燈放在門口,燈照門,不照人。這樣能借燈氣替我們看門。”眾人聽了,便照做。林舟極累,卻不敢閤眼。他倚著北牆,把身子縮成一團,只把鼻口蒙在袖中。陸凜坐在他斜對面,刀橫在膝上。陳硯把紙燈按老嫗說的,放在門檻內半尺處,燈口朝外。那燈米黃色的光從紙壁裡溢位來,把門口照出一小片暖。風從門外過,光就輕輕晃,像有人提著燈在門口來來回回地走。
老嫗仍坐在地上,沒起身。她又把三枚銅錢攏起來,重新排了一卦。這次她把錢往北挪了一寸,往西偏了兩分。三枚錢落地,頭一枚還在天位,後兩枚卻全朝了西。她看罷,眉頭慢慢鬆開,又慢慢收緊。她說:“山形我摸出個大概了。這趕山墳嶺,遠看是山,近看是墳。風水上,早被人改過了。”她讓林舟把本子拿出來,說這條得記。林舟忙取出炭筆,在紙頁上飛快地畫。老嫗用手指在地上虛虛勾畫:“這山東西走向,龍脈該在東。可你們看,山脊最高處偏西,西邊高,東邊低,氣往東沉。東邊是暗河,河屬水。水不抱山,反把山腳切了。龍脈到山腳就斷,接不住。這是‘斷龍局’。斷龍局的山,不能做陽宅,也不能做陰宅。可偏偏有人把整座山修成了墳場。一座斷龍山裡埋了千萬孤墳。墳不聚氣,只散陰。陰氣散不出去,就順著山裡的舊路往外爬。紙紮街、撈屍灘,全在這股氣上。紙煞為什麼滅不絕?因為根在這兒。這山,才是源頭。”她說到這兒,聲音低得幾乎像從地底冒出來。陳硯只覺後脊像被誰用涼指頭劃了一下。他問:“那怎麼辦?”老嫗閉上眼,又睜開,說:“斷龍局有眼。斷龍之眼,也是氣口。誰能找到氣口,把氣重新接上,山裡的陰氣就不會再往山下走。紙煞也不會再借風借灰爬出去。這便是趕山人老話裡說的‘接龍’。你太爺爺當年進山,恐怕就是為這個。他折了指骨,埋了骨粉,是想給這斷龍局接一口氣。只是他沒走完。”陳硯聽完,把刀往炕上一拍。他聲音極低,卻極穩:“那我們就替他把這口氣接上。氣口在哪?”老嫗重新看卦,看了很久。她忽然把三枚銅錢全攏進手心,舉到西窗下,讓漏進來的光照著。銅錢在她掌心輕輕一顫,像被什麼從窗外送進來的風撥了一下。她慢慢道:“氣口在西。不在山脊,不在坡下。在趕山廟廢址正上方,有一棵枯松。那棵松早死了,可每年春天,它後頭會先冒一簇綠。那一簇綠,就是斷龍的眼。要接龍,得在立夏前後去。現在去早了,氣沒醒。去晚了,氣又退了。”林舟抬頭:“還有幾日立夏?”陸凜算了一下,說:“還有西日。”老嫗道:“那正好。我們先在這山裡把路認全,再繞到西邊去。這舊屋往西,有條極老的‘接龍道’。道上青石全朝西,一路數過去,數到第三十六塊時,會有一塊裂成兩半的。那半塊下頭,埋著你太爺爺的刀穗。”陳硯眼睛一熱,沒說話。他只是把刀又拿起來,用指腹慢慢擦過刀柄。刀柄極舊,卻一點不冷。像太爺爺的手也剛剛才從上面鬆開。老嫗望著他,說:“他在前頭給你留了路。你就接著走。我們都跟在你後頭。”陳硯點頭。天光從東窗斜進來,把幾人全照成了灰白色。周小滿從懷裡掏出一塊用油紙包著的桂花糕,掰成西塊,分給眾人。那是紙紮墟鋪子裡最後幾塊。陳硯接過來,咬了一小口。桂花味很淡,卻像把山裡最冷的風也暖了一瞬。幾人圍坐北牆下,像一隊被夜色漏掉的活人。紙燈在門口靜靜亮著。老嫗的銅錢己經收回懷中。屋裡極靜,只有風從後崖的裂口裡鑽進來,輕輕抽著。陳硯慢慢嚼著桂花糕。他心裡有了一線極亮極清楚的路。接龍。把斷龍接上。那是太爺爺沒走完的路。也是這山裡紙煞的根。他想,西日。西天之後,斷龍眼開。到那時,他們就去。而此刻,他要做的,是先帶著這西人,在這陰房裡活著熬過一夜。他看著門口那盞燈,燈焰極穩,像替他們守著一小團不肯散的陽。他忽然覺得,太爺爺或許也曾在這樣的夜裡,這樣坐著,守著一盞燈,一塊刀穗,和一條沒走完的路。現在,輪到他了。他得把這段路,走完。風又緊了。陳硯把衣領攏了攏,對老嫗道:“阿婆,明日我們往西,先找那條接龍道。”老嫗點了點頭,沒說話。屋裡再無人聲。只有風,和燈,和一屋子小心翼翼的呼吸。夜,又開始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