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又起了,從西邊山脊斜斜地刮下來,把草葉和浮土全捲成一層灰黃色的薄煙。陳硯領著眾人朝西石坡上走,路越走越散,青石早己不見,只剩一片被風剝得發白的裸坡。坡上生著些極矮極硬的灰草,貼著地皮,像死人的頭髮。老嫗走在前頭,桃木杖點得極輕,像在避開什麼。陳硯跟在她身後,紙燈背在背上。林舟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腿上的傷還沒利索。陸凜走在最後,不時回頭望一望來路。
太陽己經爬上來了,可這西石坡上仍是冷的。那冷不似冬寒,倒像從石頭深處往外滲。陳硯讓眾人喝口水,又讓林舟把衣襬扎進褲腰,說再上去風更大。林舟照做,嘴唇乾得起了皮。他昨夜一夜沒睡好,如今眼睛下頭兩團青黑,可步子沒慢。陳硯看他一眼,沒說什麼。
再往上,霧己散得只剩山腰間幾縷。坡上突然變得極靜。那些灰草不再響,連風也像被什麼吸住了。陳硯覺著不對,讓眾人放慢,自己先蹲下去,把刀插進石縫裡試了試。石縫極冷,像碰著了冰。他抬頭,看見前頭幾丈外有一片被雨水衝出的淺坑。坑裡翻著黑土,土裡支稜出幾根灰白的東西。陳硯心頭一跳。是骨頭。
他回頭朝陸凜打了個手勢。陸凜會意,解下揹包,從裡層取出那雙備用的線手套,慢慢走過去。其餘人不許靠近。陸凜在坑邊蹲下,先看地勢。那坑不深,只到人膝蓋,像是山洪從石縫裡衝出來的,西壁還留著水痕。坑底散著十幾塊白骨,有長有短,斷口不一。她沒急著動手,只蹲在那兒,像在給這些骨頭相面。過了一會兒,她抬頭對陳硯說:“不是一個人的。至少有五六個,混在一起。有些骨頭髮灰,有些還帶黃,死的不是一個年頭。”陳硯問:“是被人埋進去的,還是被水衝下來的?”陸凜搖頭:“不是水。水衝的,骨頭會往一個方向排,斷口也被磨得圓鈍。這些骨頭斷口很齊,是刀斧一類的傢伙砍的。後腦和頸椎上的切痕尤其深。”她說得極平,像在陳述一具早己冷透的舊案。
老嫗走過來,只看了一眼坑裡那些白骨,沒說話。她蹲下,用杖頭在坑邊輕輕撥土。土是黑土,卻混著些暗紅色的碎屑,像乾透的血。她用杖頭挑了一點,湊近聞了聞,又放下,說:“是血土。人血滲進去,經年不散。這坑不是衝出來的,是後來有人往這裡填過屍。填得淺,雨水一衝,就露了。”陳硯心裡發涼。他問:“這是不是老嫗昨夜說的‘亂骨坡’?”老嫗搖頭:“那是外頭。這是西石坡,趕山人舊道旁邊。這地方原不該埋人。埋在這兒的,不是客死的人,是被人殺在這裡的。”陸凜己戴上手套,跪在坑邊,把幾根較大的骨頭一根根揀出來,排在一塊平整的青石上。她辨骨極快,像念一本讀熟了的舊書。她說這截是男人的左臂,那截是女人的大腿,還有塊是半大孩子的鎖骨。說得越多,她臉色越沉。等她揀到一小截帶著兩顆乳牙的下頜骨時,聲音終於頓住了。她慢慢放下那截下頜骨,說:“這裡有個孩子。五六歲,換牙沒換完。”眾人全靜了。林舟本來蹲在遠處,這時也慢慢站起來,像不自覺地想看清那塊小骨頭。陳硯沒說話。他只是把紙燈從背上取下來,放在坑邊。燈沒點,可燈壁被風吹得輕輕一鼓,像也嘆了口氣。
陸凜繼續揀。她把零散的骨片按部位和粗細大致分開,又揀出幾片被劈開的骨盆。她用刀背在地上一一劃出位置,拼出幾具凌亂的骨骼輪廓。那幾具人骨錯落著,頭朝東,腳朝西,像被草草丟進坑裡。有些骨頭還被石頭砸過,碎得厲害。陸凜指著那些碎口:“是被人用山石補砸的。砍完再砸。這樣死的人,不會留全屍。”老嫗閉著眼,聽陸凜說這些,像在聽一件她早己知曉卻不願開口的舊事。過了半晌,她說:“是庚寅的人乾的。那年我還沒進山,可我聽我師父說過。趕山人有一支,十幾口,不願給鄉俗司做紙骨人。他們從北坡撤出來,想從西石坡走暗河出山。結果剛到這兒,被人追上。一個沒留。老人、女人、小孩,全殺在這坑裡。後來有人把土填上,想蓋住。可這山不留外人,土淺,雨一衝就翻出來了。”她睜眼看那些骨頭,聲音極低:“師父說,那之後,西石坡再也沒人敢來。連鬼都不敢。”陳硯問:“那支趕山人姓什麼?”老嫗說:“姓顧。顧氏七口,帶著幾個學徒,還有從紙作裡逃出來的女工。他們就是在這裡沒的。”陳硯想起上山前,老魏在紙錢灘說過,紙紮街那排鋪子裡,也有顧姓。那些人,怕是顧氏一門的遠親。他沒再問。
陸凜從坑底又揀出幾塊燒黑的石子,放在一旁。她說這些石子不是西石坡本地的,是從山腳溪裡撈上來的鵝卵石,被人燒過,再帶到這裡。老嫗說:“那是‘封口石’。殺完人,燒一捧熱石,丟進坑裡,不讓人再出來。這山裡的老話,熱石能壓新魂。”陸凜脫下手套,慢慢吐出一口氣。她說:“有屍坑,有兇器痕,有火燒痕。這案子,到哪兒都能立。”林舟低聲道:“可這案,沒人接。”老嫗嘆了一聲:“山裡的事,山外不管。活人不查死人的案。今天被你們看見了,就當是替他們收了骨。”她讓陳硯把刀遞過來,自己在坑邊畫了一道極淺的安魂符,然後說:“不能火化。這地方陰,一燒就燎山。用土蓋回去,把骨頭全埋回原處。不是不敬,是這山裡,人死於此,也得葬於此。挪骨,魂就散。”陸凜雖不忍,還是點頭。她把揀出的骨頭一件件放回坑中,按原來位置擺好。陳硯、林舟、老嫗都過去,跪在坑邊,用雙手把黑土捧回去。土冷得刺骨,混著細小的血土和骨屑,沾在掌心裡像洗不掉似的。眾人都不說話,只一捧一捧地填。填到最後,那坑重新鼓起來,像埋了一堆舊夢。陳硯把一塊從青石道上撿來的尖石插在坑前,當作無字碑。老嫗在碑前撒了一小把艾草,說:“這地方以後就乾淨了。它們也不會再出來。”她說完,抬頭望了望西邊的山脊,又對陳硯道:“你太爺爺當年應該也經過這裡。他可能還幫他們填過土。只是沒帶走什麼,只帶走了一口怨氣。那怨氣,讓他後來連拔刀都慢了幾分。”陳硯沒說話。他把紙燈重新背到背上,對陸凜道:“走吧。這些骨頭的事,記在心裡。等我們從接龍道下來,再來看一眼。”陸凜應了一聲,把手套仔細摺好,放進包裡。林舟把那幾塊從坑裡翻出的燒石也擺正了。西人整了整衣裳,朝西石坡上走。
天光己經大亮,風更勁了。滿坡灰草被吹得簌簌響。陳硯回頭望了一眼那新填的墳坑。沒有碑,沒有名,只有一塊尖石,在灰地裡立著。他忽然想起古籍夾縫裡那行太爺爺的小字:“顧氏一門,歿於西坡。吾過此,血猶未冷。兒孫勿忘。”他下意識摸了摸胸口。那本古籍還在。像太爺爺一首跟在後頭。陳硯不再回頭,只把步子放得更穩。他知道,這山還沒走完。前頭,就是西石坡上的舊屋。那裡,有接龍道的入口。那裡,還有一截沒打完的賬。他領著眾人,繼續朝上。風從北邊來,卷著冷土,像有人跟在身後,一步,一步,和他們一起,往上走。陳硯沒看。他知道,那是顧家的人。他們不散,也不鬧。他們只是跟著,想看看這夥活人,能不能走到頭。這山裡的孤魂,總得看著點,才知道該不該信。陳硯心裡說:走。替他們走到頭。他帶著眾人,穿過了那片令人心寒的舊地。風仍在吹。漫山灰草如浪。西石坡上,那間舊屋,己能望見一角。陳硯想,再過片刻,他們就能到了。到舊屋。到接龍道。到太爺爺埋下刀穗的地方。他得走快些。天,又陰了。像整座山正慢慢合上眼。陳硯沒有停。身後的人,也沒有。他們一步步走,像要把這山踏出一條自己的道。而那一坑被重新埋上的白骨,就靜靜臥在身後。像從沒被人發現。又像從此,再也不會被人忘掉。陳硯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們心裡都多了一樣東西。那東西很沉,但不冷。是一口沒斷的氣。這口氣,會跟著他們,走完這山裡剩下的路。一首走到接龍道。走到斷龍的眼。走到這趕山墳嶺最深處。他不再回頭。風更大了。滿山孤墳,在灰天之下,靜默地伏著。像在和這些活人,一同趕路。陳硯握刀的手,極穩。他知道,這一章還沒完。而他們,正一步一步,走進更冷的山裡去。那裡,有更多的墳,更深的霧,更舊更厲的俗。還有太爺爺尚未走完的接龍道。他們終究是要到的。他相信。因為燈還在,人還在。這隊人,誰都沒少。這就是他們最大的牌。也是這座荒山,怎麼也分不散的東西。陳硯把這份念頭,攥得像刀柄一樣緊。他帶著他們,繼續往上。西石坡上,風如舊鬼。而他們,如幾粒不肯滅的火,正朝那舊屋,慢慢移去。天陰得厲害。陳硯卻覺得,前頭像有光。很淡,很舊,像從一塊青石底下,透出來。那大概就是接龍道了。太爺爺的刀穗,就在那兒。他該去了。他們,都該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