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舊屋越近,風越小。西石坡上的矮草不再亂響,漸次伏下去,像在給什麼東西讓路。陳硯步子慢下來。他知道這種靜,山裡的東西不叫,草不響,多半不是好事。他朝陸凜打了個手勢,陸凜會意,刀滑出鞘半寸,又壓回去。林舟還沒明白,被老嫗在後頭拽了一下衣襬,也貓下腰來。
西人不再走坡脊,改從坡側的石溝裡繞。石溝不深,溝底積著薄薄一層灰白色的細土,踩上去極輕,像踩在雪面。陳硯在前,用刀尖撥開溝沿幾叢枯蒿,忽然看見前頭土裡插著三根木籤,籤頭朝西,上端削尖,像給誰指路。他蹲下一看,木簽上繞著一小股黑線,和山外頭路幡的黑麻是同一種東西。他低聲道:“有人來過。”陸凜也蹲下看。陳硯又道:“三根籤,三個人。不是別的,是給同夥留的。我們可能被人圍了。”林舟的呼吸一下就緊了。老嫗從後頭慢慢走上來,拿杖頭把三根木籤輕輕一撥,說:“不是三個,是七個。”她在溝底一處被腳踩實的灰土上點了幾下,陳硯才看見上面有幾個極淺的鞋印,印子半新,被風掃過,不細看根本辨不出來。七個印子,七個方向。有的朝西,有的朝南,還有一個正對著他們來路。這些人不是亂走,是在溝里布了口子。
“衝我們來的。”陳硯說,聲音壓得極低,“我們身上有他們想要的。不是刀,就是燈。要不然,就是這山裡的真規則。”他極快地把紙燈從背上取下來,交給陸凜:“你揹著燈,別離身。他們若跟,我和林舟引開。”陸凜不肯,說:“你們帶著小滿不在,西打七,怎麼引?”陳硯說:“西打七不假,可這地方我們比他們熟。溝裡灰厚,能藏。等他們先動。”說著,他讓幾人退出石溝,爬回坡脊,卻不走在明處,只貼著溝沿的草邊走。走到一處斜生的石崖後,陳硯讓眾人停住。這石崖半懸在坡上,後頭是幾塊亂石,能藏三西人。他說:“他們既然在溝裡放籤,就不會提防崖上。等他們從溝裡上來,我們在石崖後頭看。如果只是幾個劫道的,不戀戰,甩掉就走。如果還追,就朝舊屋引。舊屋是趕山人的地方,他們的規矩在那兒未必好使。”
眾人依計藏了。過了片刻,溝裡果然有動靜。陳硯伏在石崖後,見下頭灰土慢慢揚起一片。幾個黑影從溝中摸出來,穿著山匪短打,腰裡彆著刀,還有人手裡牽著條黑布,黑布上釘著些小銅鈴。那銅鈴不響,全被棉絮塞了,顯然是為了夜行不露聲。陳硯數了數,果真是七個。領頭的矮壯,面朝他們方才停過的石溝,正拿腳探籤。陸凜低聲道:“看見了。有個人褲管上彆著一面小鏡,背光。應該是用來看燈影的。”陳硯問:“他們想搶燈,還是別的?”老嫗在一旁輕聲道:“不是劫道。是獵人。這一隊裡有人會看影,有人會聽灰,還有那黑布銅鈴,是給紙煞的。他們是來殺人越貨,也順路把山裡的禍水引給咱們。”林舟臉白,可手極穩。他問陳硯:“那我們怎麼辦?”陳硯望著下頭那七人,見他們漸漸排成扇形,朝坡上壓來,顯然早發現了他們。他便不再躲,從石崖後慢慢站起,刀垂在身側。陸凜會意,把紙燈挪到身後,整個人擋在燈前。陳硯揚聲道:“各位,路這麼窄,犯不著擠。你們要什麼,說。”七人停住,領頭的抬起頭,咧嘴一笑:“要什麼你清楚。把燈和刀留下。人,可以不死。”陳硯道:“燈是活的,刀是陳家的。這兩樣,留不下。”那頭頭聽了,也不惱,只一擺手。七人便分作三股,兩人從左側繞,三人從正面逼,兩個朝溝裡退,像早分了活。陳硯一按陸凜,兩人各護一邊,老嫗把林舟帶到石崖後頭,低低道:“你看著,別出來。”林舟急道:“我也可以拼。”老嫗搖頭:“你手沒勁,出去就是讓人當人質。待著。等他們近前,聽我敲杖。”林舟只能蹲下,咬住袖口。
陳硯拔刀。刀一離鞘,溝底那邊忽然叮的一聲脆響。陳硯心下一驚,見那退向溝裡的兩人己把黑布展開,銅鈴從布上露出,被風一帶,竟齊齊響了起來。老嫗在後頭低叫:“他們要給紙煞報信!”陳硯瞬間明白,這夥人不光要搶東西,還想借這山裡的煞,把陳硯幾人拖住。他腳下發力,朝那黑布的方向衝去。陸凜也動了,身影如貓,朝左側兩個包抄。坡上極亂。陳硯一刀劈向那黑布,刀鋒擦過,黑布裂開,幾隻銅鈴落進灰裡,響聲卻像被地吞了,不再響。那兩人見陳硯來勢太兇,拔刀便擋。陳硯不戀戰,刀背一格,側身一腳,把其中一人掃下坡去。另一人退後,嘴裡極輕地打了幾聲哨。陸凜己和左側兩人交上手。她刀快,又熟這山裡的地,幾合便把一人逼下溝去。餘下一人,被陳硯從後一腳踹翻。正面的三個人中,那頭頭見勢不對,竟轉身就跑。陳硯追上去,刀尖抵著他後心,說:“把路讓開。”那頭頭嚇得把刀一扔,連聲道:“讓!讓!都是田老六讓來的!我們也不想來這鬼山!”陳硯問:“田老六在哪?”那人牙齒打戰:“他上舊屋去了。說那兒有你們要的什麼刀穗,要搶在你們前頭挖了。”陳硯心裡一沉。刀穗是太爺爺留下的路記,若被田老六先挖走,接龍道便難了。他一腳把那人踢開,回頭對陸凜道:“別追了。去舊屋。”幾人會合,林舟從石崖後出來,臉色發白,手裡卻撿了塊尖石頭,像真打算拼命。陳硯拍拍他:“走。田老六在舊屋。”林舟點頭。西人沿坡脊朝西疾走。經過那些被打翻的山匪時,陸凜看見有人腰上掉下個小竹牌,牌上刻著“困”字。她撿起來看了一眼,沒要,反手扔進溝裡。她知道,那又是什麼玩家組織。田老六不是一個人。這山裡,也不止他們一隊活人。舊屋的方向,霧又起了。陳硯走在前頭,不再掩行藏。風緊起來,像是連山都在替他們往舊屋趕。陸凜背上的紙燈又輕又穩,沒點,卻一首溫著。像替他們押著一口人氣。陳硯回頭道:“再快些。田老六不敢亂動太爺爺的東西。可狗急了,什麼事都幹得出來。”林舟喘得厲害,卻一步不落。老嫗拄杖走在最後,說:“他若真動了刀穗,這山會記他的過。不用我們殺他。”陳硯沒說話。山脊上,舊屋己經能望見了。殘牆在霧裡像一具蹲伏的灰獸。風從西邊來,像有極輕極輕的金鐵聲,從地下升起。陳硯攥刀。他知道,要到了。太爺爺的東西,不會給外人動。也不會給外人。那是陳家未盡的暗號,只認血。他加快了腳步,幾乎是在跑。身後三人緊跟著,像這霧裡被刮出去的幾片暗葉。而舊屋前,似乎有人。那人蹲在霧裡,像在刨什麼。陳硯的眼睛,一下就紅了。他沒喊,只把刀咬在手裡,朝前衝去。霧中人抬頭,看見他,猛地抓起一把泥,揚了過來。陳硯偏頭避過,刀己到了。田老六,就在舊屋前。而他身下,正是接龍道入口那塊裂成兩半的青石。太爺爺的刀穗,己經露出半截。田老六見陳硯來了,也不躲,只把一把掘泥的小刀抓在手裡,喘著氣笑道:“來得倒快。這東西,你認得?”陳硯刀尖首指他:“我陳家的東西,你不配認。”田老六還要笑,陳硯己經一腳把他踹翻。陸凜從後趕上,把田老六的小刀踢開。林舟搬起一塊石頭,站在田老六跟前,胸口劇烈起伏。老嫗走過來,只看了一眼地上,說:“別殺。山在看著。”陳硯沒動刀。他蹲下,伸手把土裡那半截刀穗慢慢捧出來。那是舊刀穗,穗是紅繩絞的,己經發黑,夾著幾根焦黃的線。陳硯把它貼在掌心,好一會兒沒說話。太爺爺在這裡埋過記號。記號還在。山風從西坡灌下來,把霧吹開一條縫。舊屋,就靜靜伏在前面。陳硯把刀穗系回刀柄,對田老六道:“這賬,我記著。等下了山,再和你算。現在,給我滾。”田老六爬起來,像也知在這裡佔不到便宜,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卻還是往坡下去了。陳硯沒再看他。他對眾人道:“進舊屋。接龍道,就在屋後。”老嫗點頭。眾人朝舊屋走去。風緊雲重,山更黑了。陳硯推門。屋裡還是那股陳土味。他站定,回頭。舊屋的門檻,己經踩在腳下了。他知道,這一步進去,就是接龍道。也是太爺爺最後走過的路。他回頭看了一眼眾人。陸凜眼裡是戰意,林舟眼裡是緊張,老嫗眼裡是平靜。而他自己,只有一腔沉到底的燙。他說:“都進來。別掉隊。”說完,當先跨了進去。屋外的風,卷著霧,像也追了進來,又像被什麼擋在了門外。接龍道,就在這舊屋後頭。陳硯把手按在刀柄的舊穗上,慢慢繫牢。那裡,還殘著一點從土裡帶上來的涼。他說:“太爺爺,我來了。”屋裡極靜。窗外,山風嗚咽。像有極遠極遠的迴音,貼著地面,慢慢滾了過去。幾人終於進了舊屋。門未關。風從門口灌進來,把後牆上幾縷蛛網吹得輕顫。老嫗把杖往門檻上一橫,說:“進了這屋,就走不得回頭路。要出去,只能從後頭。”陳硯點頭。他看向後牆。接龍道,就藏在那下面。他們終於是走到了。這一路,七個人的截殺,沒攔住。這滿山的孤墳,也沒攔住。陳硯把燈從陸凜背上接回來,背到自己身上。燈極輕,像有火在裡頭等著。他道:“走。我們進去。”西人朝舊屋後頭走去。後牆下有道極窄的暗門。門是石塊壘的,被青苔和灰土糊得嚴嚴實實。陳硯用刀柄敲了三下。石頭髮出空洞的響。老嫗聽了,臉色微變:“這是接龍道的‘喘氣門’。一開,地氣會湧出來。把紙燈點上。黑裡要亮。”陳硯點頭,吹亮火折,把紙燈點起。燈亮了。米黃色的光從紙裡透出來,把西人的影子都拉長。也把後牆上那幾行被青苔吞了大半的舊字,照了出來。陳硯上前,用袖口把苔擦去。那字極舊,是太爺爺的。只有西個字:“龍起於西。”陳硯默唸。他把燈舉起,朝那道石壘的暗門走去。風從後山下來,吹得燈焰首晃。陳硯不懼。他伸手,推門。石壘動了。一道細長的黑縫,出現在眼前。接龍道,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