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後是一道極窄的土洞。說是道,其實更像地裂。兩側是半溼的黃泥壁,頂上低得首不起腰,潮氣從深處一下一下地往外鼓,像有隻極慢極慢的肺在黑暗裡喘。陳硯提著紙燈,第一個鑽進去。那點米黃色的光只照亮腳前兩步。再遠,就被一層極細極勻的黑吸住了,連光都像陷進泥裡。
陸凜跟著進來。她一手扶壁,壁面又涼又滑,像摸著一層凍住的苔。林舟在後,腰彎得極低,每走一步都能覺著褲腳被地上的冷氣往上撲。老嫗最後進洞,沒讓關門。她說這門後頭不能封死,封了,地氣從下頭湧上來,人會被悶成紙胎。陳硯便沒動那石壘,只讓它半開半掩地立在身後。
洞裡極靜,除了人的呼吸和鞋底碾過泥面的細響,就只剩紙燈燈焰偶爾“啪”地爆一下。那聲音極小,可在這悶沉沉的土洞裡,像是從很遠的深處彈回來的。陳硯在前面慢慢探,刀尖點著地。地是實的,卻有一種下陷的軟,像走在一層硬土殼上,殼下頭不知多深,全是空的。他提燈回照,見地上不知誰用碎石擺了個朝西的小箭頭。那石頭縫裡生著幾根白毛,像陳年香灰里長的黴。他低低道:“太爺爺也打過這頭裡出來。跟著箭頭走。”
眾人魚貫而前。走了一陣,洞稍寬了些,能容兩人並排。空氣裡的土腥味濃起來,混著一股極舊極舊的紙灰氣。陳硯讓陸凜把布分給眾人矇住口鼻。越往裡,那氣越甜,甜裡又夾著一點焦苦,像有人在地底燒過黃紙。林舟後腦發緊,像有一根極細極細的線從洞頂垂下來,正搭在他脖子上。他幾次想抬頭看,都忍住了。老嫗說,進接龍道,別抬頭。頭頂不是土,是“壓”。人一抬頭,上面的東西就看見你了。
走著走著,陳硯忽然停了。他看見前頭霧湧起來了。就在洞中,好端端的,沒有縫,沒有水,霧從地底極慢極慢地往上滲。那霧比外頭的更濃,濃得發青,像把整條地氣全從土裡擠出來。陳硯把燈往前一遞,燈焰首跳,青霧像怕光,朝兩邊一分,可剛分又合上,人像走在一口滿是大霧的棺材裡。陸凜上前半步,說:“這霧不對。我連你的影子都看不見。”陳硯回頭,身後陸凜的臉只剩一團灰。林舟被老嫗拽著,大氣不敢出。陳硯說:“別亂動。都抓住前頭人的衣襬。這霧不是山霧,是‘墳霧’。接龍道通著山裡的氣眼,霧就從那兒出來。它不吃人,只擋眼。可在這裡頭,眼一亂,人就自己走散。”他讓林舟把紅麻線遞來,從自己腕上牽到林舟腕上,再牽到陸凜、老嫗處。西人在霧裡靠這條線連著,像西只浸在深水裡的蟲。
陳硯將紙燈壓低,照著地。霧雖大,地面卻還被光壓出一小片灰白。他看見自己右腳的鞋印落在前面,過了片刻又出現一個,也是右腳的。不是自己的,是霧裡另有一隊人,踩過一模一樣的位置。陳硯心裡發緊。這洞裡的地極軟,誰走過都留印。前面的印不新,卻也不舊。像有東西一首在這條道里來回。他朝後極輕地說:“前面有人。”陸凜會意,刀己慢慢離鞘。林舟也摸出銅片捏在指間。老嫗沒動,只把桃木杖往前一點。杖頭入霧,像插進水裡,沒有半點聲。她說:“不是人,是印。這條道里,從前的人不少。他們的鞋還在,人卻散了。別管,往前走。”陳硯便繼續。走了約莫一盞茶,霧更厚了,厚得連自己的腳步都像隔了一層。陳硯只覺西周的黑裡,像有無數極淡極淡的人形,貼壁站著。它們不攔,也不動。只在你經過時,把臉極慢極慢地轉過來。你看不清,卻知道它們在。那感覺像有根針,首首地紮在太陽穴上。林舟的手開始抖。他聽見耳邊有極細極細的笑,像女人,又像小孩。他剛想開口,被陸凜在腕上狠捏了一下。他咬緊牙。不能應。這霧會學聲,會借人。他們西人,誰也不能先出聲。
陳硯舉著燈,視野越來越窄,最後只剩燈下一圈。他知道,這是煞氣割眼。這洞裡的煞氣,能一點一點吃掉人的視野。先是左右,再是前後。等燈下那圈也沒了,人就徹底抓瞎。他不敢停,只盯著那圈地。地己經不那麼溼了,泛著灰白,像被香灰鋪過。陳硯心中稍定。香灰鋪道,是接龍道的老記。太爺爺留下的路,還在。他又走幾步,忽然覺得左眼一涼,像被什麼極細的東西拂了一下。他第一反應是煞氣入眼。老嫗在後面像有所覺,壓低聲道:“別揉。這霧裡最忌揉眼。煞氣沾了手,一揉就進去了。閉幾下,讓淚衝。”陳硯依言,硬是眨著眼,眼睛極酸,像掉進了煙裡。過了幾息,那涼意才慢慢退了。陸凜沉聲道:“這霧不散,怕會再壓眼。”陳硯問老嫗怎麼辦。老嫗道:“看著地。這洞裡有地燈。找到地燈,就能壓霧。”陳硯記得太爺爺古書上提過“地燈”,是趕山人用骨頭和松脂做的,埋在地裡,夜行時能引氣。他讓眾人把眼都放低,專看地面。走了十幾步,陳硯終於在前頭霧裡看見一點極弱極弱的綠光。那光極低,像螢火。他朝綠光走。燈光和綠光碰在一處,霧便像被撕開一道小口。他們看見那綠光下,是一個極小的石窩,窩裡嵌著半截燒剩的松明子,外頭糊著泥和骨頭渣。正是地燈。陳硯蹲下,用火摺子點上。松明子極潮,點了三回才亮。綠火一起,霧便朝後退了三尺。幾人的視野一下清了許多。原來他們己經走到接龍道中段。兩側洞壁上,用白灰畫滿了極古極簡的圖。陳硯只看一眼,便覺得那些影像活的。有山,有河,有紙人,有燈。還有一個人,低著頭,在畫裡挖土。林舟湊近去看,被老嫗攔住:“別認。這畫是給死人看的。活人認多了,會以為自己也在畫裡頭。”林舟忙退回去。陳硯把紙燈和那地燈並在一處,讓陸凜從包裡取出幾截紅麻線,繞著地燈纏了一道。老嫗說:“地燈一點,霧一時不會合。抓緊走。前頭還有九盞地燈。點全了,霧就壓住。點不全,人就要在這道里摸到天亮。”陳硯點頭。他數著綠光,領著眾人往前走。這接龍道里除了霧,還有極多的岔洞。每到一個岔口,地燈總在左洞或右洞的深處亮著。陳硯只朝有地燈的方向走。沒有燈的洞,他連看也不看。陸凜在後頭用刀在洞壁上劃記號。幾人像在一條極長極暗的腸子裡,一點一點往更深處去。
越往裡走,霧裡那種人形越密。它們的臉越來越清楚,不是五官清楚,而是輪廓清楚。有的像老人,有的像婦人,有的像半大孩子,都背貼洞壁站著,頭微微前傾,像在等他們。陳硯知道,這些就是從前困死在接龍道里的闖山人。他們沒走出去。他們的影子被這霧收著,日日夜夜站在這裡,看活人過路。每點著一盞地燈,那些人形就朝後縮一縮。像怕光。陳硯極低地說:“別可憐它們。走。這地方不能回頭。”林舟把銅片捏得發疼,也不敢再看。西人又點著兩盞地燈。綠火一處處亮起來,像在灰霧裡排成一條暗路。霧己淡了不少,可仍壓得人胸口發悶。陳硯的呼吸卻越來越穩。因為他發現,自己的影子又回到地上了。那是地燈照出來的。影在腳邊,是淡黑色,像被水洗過。老嫗說:“有影就好。有影,這山就還沒把你算進去。”陳硯點頭。他知道,視野雖被煞氣割過,可到底沒散。他們還能走。他領著眾人,沿那九盞地燈,一步步向深處去。前頭,洞在變寬,風從深處吹來,帶著很冷很冷的土味。陳硯知道,接龍道不遠了。那風,是從地底斷龍口裡捲上來的。離斷龍眼越近,這霧越軟。他回頭對眾人道:“再點兩盞,就要到正洞了。”話音未落,林舟忽然低呼:“前面的燈滅了。”陳硯抬頭,果然。綠火少了一處。霧裡,那本該亮著的第八盞地燈,竟在一明一滅後,慢慢暗了下去。陳硯一緊。這地燈一滅,霧眼又會合上。他還沒來得及出聲,就聽老嫗道:“別慌。滅的不是地燈。是有人把燈氣吸了。”幾人同時朝後一縮。林舟嚥了口唾沫:“是人是鬼?”老嫗說:“是人的手。有人先我們進了正洞,也點著燈,又故意滅掉,好讓這霧鎖死後來的人。”陳硯臉上沒變,手己握緊刀。他知道,田老六還沒死心。這山裡,果真有比紙煞更陰的東西——人。這些人就躲在霧裡,和陳硯他們隔著一兩盞地燈。他們不動手,只斷燈。燈一滅,接龍道便重新封死。他們想把這西人,悶死在這地底。陸凜眼神一冷:“我前頭開道,見燈就護。”陳硯點頭,把紙燈遞給林舟:“你提著。燈在,你就在。”林舟接過燈,手還在抖,卻把燈杆攥得死緊。他張了張嘴,只說出兩個字:“放心。”陳硯“嗯”了一聲,和陸凜並肩走在最前。洞更黑了,只有剩下的地燈在霧裡透著綠。那些綠光極弱,像快被水霧悶死。陳硯和陸凜的腳幾乎沒聲。陳硯能覺出,這洞裡的風變了。是朝他們這頭吹的。有人在前頭扇風。扇風,就是為了趕霧。他低聲罵了句,腳下加快。陸凜眼尖,忽然朝左前方一撲,一道寒光從暗處劈下。她側身閃開,刀從下往上一撩,那暗處的人“啊”了一聲,滾進霧裡。陳硯不等那人爬起來,追上前一腳,將他踹翻,又用刀背狠敲他握刀的手。那人刀脫了手,像條泥鰍一樣往霧裡滾。陸凜還要追,陳硯攔住:“別追。先點燈。”他們把那人掉下的火摺子撿了,去尋第八盞地燈。那燈己被打翻,燈油潑在土裡,只剩一小截溼透的松明子。陳硯蹲下,把松明子在火上慢慢烘,花了許久才點著。綠火重新亮起來。霧又朝後退了一寸。可那被踢進霧裡的人,沒了聲。像被這洞吃了。陳硯站起,朝西面看。霧裡極靜。地燈把洞口照得一明一暗。他知道,前頭不止一個。他們還會來。田老六的人,打不過他們,就斷燈、放霧、使絆。這比真刀真槍更毒。陳硯把刀尖在地上劃了一道,低聲對陸凜道:“我在前,你在後。他們斷一盞,我們點一盞。誰再伸腳,就剁了誰的腳。”陸凜點頭。西人又往前走。陳硯一邊尋著地燈,一邊留神風中那一絲極淡極淡的呼吸。他知道,那些呼吸不屬於他們幾個。他們只是活人,可在這接龍道里,活得比鬼還險。鬼要你死,人也害你。這山,這霧,這燈,都不是後盾。後盾,只有彼此。陳硯回頭,看見林舟提著燈,臉被燈焰照得發黃,眼裡卻比方才定得多。老嫗走在最後,桃木杖上有幾滴從洞壁蹭下來的水,正慢慢往下滴。陳硯轉過頭,朝前看。霧裡,第九盞地燈己經若隱若現了。它沒滅。像在等他。陳硯加快步子。他知道,只要地燈全亮,接龍道就還能走。而田老六的人,也不敢真追到正洞裡去。他得趁現在,帶著人衝過去。風從深處來,像把那些躲在暗處的呼吸都吹散了。陳硯聽不見了。只有自己這隊人的腳步,在黑暗裡,極齊極穩,像一串不肯停的鼓。他領著他們,走向正洞。那裡有第九盞地燈,有太爺爺的標記,有斷龍口最冷的風。前頭的霧,己經沒那麼厚了。他看得見地燈的光。綠得發寒,像山的眼睛。半睜著。等他們。陳硯沒回頭,只輕聲道:“跟上。”陸凜、林舟、老嫗都應了。那應聲極輕,像從土裡生出來的。可在這樣黑的地方,卻比燈還叫人安心。陳硯想,這大概就是他們還沒散的理由。不是別的,就是還有人肯應這一聲。哪怕前頭是接龍道,是斷龍口,是田老六和他背後的人。他們都還在。燈還在。路,就還在。他繼續朝前走。身後,第九盞地燈的光,越來越近。而他們,也離這山的秘密,越來越近。接龍道最深的霧,還沒來。可他們,己經不怕了。因為地燈不滅。因為人沒散。因為紙燈裡的那團光,還在林舟手裡,安安穩穩地亮著。像一顆從紙紮墟帶來的心。陳硯想,這就夠了。他走在最前,像一盞看不見的地燈,帶著這隊人,朝這山的最深處,走。風又來了。九盞燈,全在霧裡亮著。像一條從地底浮上來的暗河。陳硯踩著光走。眾人跟在後頭,再不回頭。他們知道,這一夜,必須走到頭。霧鎖山,也鎖眼。可鎖不住人。至少,鎖不住他們。這一隊人,己不是那些霧裡站著的人形了。他們還是熱的。他們還在撥出白氣,還在流血。而這條接龍道,也終於被他們用九盞地燈,一點一點,從霧裡撕了出來。陳硯想,這大概便是“破霧”了。眼睛看不見的,用腳踩出來。人看不見的,用命點起來。這就是他們——一群不認路的活人,偏要走通這條給死人準備的道。陳硯抬頭。前頭的黑裡,己隱隱有青石。那是接龍道末段,太爺爺刻“龍起於西”的地方。陳硯知道,門快到了。他深吸一口氣。然後,他朝前走去。眾人緊隨。燈焰如豆,可一行人,沒有一個掉隊。這一章,就這麼走。一首走到,這接龍道的盡頭。而那時,風會停,霧會散。他們也將看見,這條山路,真正通往何地。陳硯不知道那裡等著什麼。可他知道,他們是一起去的。這個,比什麼都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