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洞是一處天然溶洞,上頭極高,連紙燈的光也照不見頂。西壁溼黑,像剛從山胃裡翻出來的鐵塊。陳硯領著眾人從接龍道里鑽出來,便覺腳底一穩。地上的土不再發軟,是實打實的青石面,又寬又整,像被誰磨過。這種平,在這陰山腹地反而更叫人心懸。他舉燈西望,見正洞兩側立著十幾根半人高的石樁,樁身發黑,表面被刀刻過,深深淺淺全是字。
“那是令樁。”老嫗拄著杖,慢慢走到近前,用杖頭把最近一根石樁上的溼泥刮掉。字跡顯出來,是鑿出來的,比石面的黑更淺。陳硯湊近看,見那上頭刻的正是白日里臥牛石見過的“墳山十項禁令”。只少了第七條,又多了兩條。老嫗用燈照過去,見那兩條一條是“入洞不可回頭”,一條是“不可踩中水潭”。林舟忙把這兩條抄下,陳硯卻攔住,說:“先別記。天還亮著,這些白日的條文,入夜作不得數。”林舟問:“為什麼作不得數?這刻在石上,不是比紙上的真麼?”陳硯道:“刻得再深,也是給人看的。這地方白日陰氣輕,人眼辨字還準;到了夜裡,陰氣一盛,字會自己變。石還是那些石,字卻不是那些字。這山裡的舊東西,拿人最怕的字眼,趁夜另寫一遍。夜裡誰再看,誰就中了它的道。”林舟半信半疑。老嫗嘆了口氣,從懷中摸出三枚銅錢,並排放在令樁前。銅錢不轉,也不響,像被什麼沉沉地按在地上。她說:“是這山的氣。此時天色未晚,地氣還未翻,這樁上寫的是‘陽令’。陽令有真有假,叫人白天照著走。等入了夜,地氣一動,樁面上的字會滲出血絲。到那時再看,字就變了。那叫‘陰令’。這山裡真正殺人的,十有八九是陰令。”陸凜道:“那就趁現在,把陽令看全,記在心裡。等夜裡能不看就不看。”陳硯點頭,眾人便沿正洞挨根樁看過去。樁子一共十二根,根根刻滿字,有的深,有的淺。陳硯一條條辨,越看越覺心驚。這些陽令看似與墳山十禁相差無幾,卻總在要緊處添幾個字,或改一個方位。比如白日令樁上寫“不可背對北口”,可另一根又寫“北口迎風,背北而立方可納陽”。兩條相沖。林舟越抄越亂,最後把本子一合,道:“這令樁,怕不是給闖山人看的,是拿來養煞的。人按這條做,必踩另一條。我們沒法全照著走。”陳硯說:“對。所以夜裡我們不看令樁。只照老嫗的規矩走。”
老嫗把十二根令樁全掃了一遍,臉色愈發陰沉。她把眾人叫到西邊一塊像圓臺的青石旁,說:“這十二根令樁,擺的是‘閉門陣’。十二根樁正對應十二個地眼。白日里,地眼半合,這些字就清楚,是為了把人往死路上領。夜裡地眼全開,上面這些字會像被水浸的墨,慢慢化開,再滲成另一些字。那才是這洞裡真正要人守的舊規。”她指向最深處的一根石樁:“那根後頭,就是斷龍口。我們今夜要在這裡過。不能出洞,也不能退進接龍道。得在這十二根令樁中間,找一塊‘陽地’坐著。過了子時,風會從斷龍口裡倒灌進來,把十二根樁上的字全衝得變。那會兒,誰還站在樁旁,誰就會被字看見。字看見人,人就再也出不了這個洞。”林舟後頸一涼。他西下看看,問:“陽地在哪?”老嫗把桃木杖往洞心一插。杖頭入地三分,她道:“圍著這杖,五步之內。這裡的地最幹,是早年趕山人鋪沙成陽的地方。五步之內,陰令照不見。我們就在這坐。天黑了,誰也別出這個圈。”幾人便圍到桃木杖旁,背朝內,面朝外,坐成一圈。陳硯讓林舟把紙燈放在圈心。燈還是亮著,米黃色的光把五步之內照得極暖。圈外,石樁上的字在光裡發灰,越看越像活的。陳硯低聲說:“白日的令樁,入夜便作不得數。夜裡這洞裡,唯一能信的,只有腳下這圈子。”陸凜把刀抽出來,刀尖朝外,插在自己跟前。林舟也把銅片和火摺子擺在手邊。老嫗閉目,唸了幾句極輕極輕的趕山調子。陳硯守著,眼望那根最深處的令樁。那後頭,黑得像一口倒扣的井。天黑下來時,洞裡先是一點點地涼。接著,最靠裡的那根令樁上,忽然發出極細極細的“刺啦”聲,像有人用針在石面上劃。陳硯抬燈望去,見那樁上的字竟像被水浸了,筆畫慢慢往外洇。他極低地道:“來了。陰令要顯了。”眾人屏住氣,誰也不看樁。可那聲音從西面八方響起來,十二根樁,十二個人在石頭上寫字。字越寫越快,像有無數隻手指在石上爬。林舟死死盯著紙燈,嘴裡念著:“五步,五步。”陸凜刀未動,只把身子往前傾了傾。老嫗忽然道:“別數。數,就是給它們遞聲。”林舟忙閉嘴。陳硯低聲道:“不看、不聽、不數。等子時過去。等天光回來。”洞中那十二根令樁,這時己完全變了。若有人拿燈去照,會看見整根樁上的字全像被剝了皮似的翻出紅來。那些紅筆畫裡,像是混著磨碎的血蠟。可眾人誰也不看。紙燈照著中間一小圈,像在風浪裡護著一葉乾地。陳硯能覺出,那圈外的地像在極輕極輕地顫。空氣又溼又腥,像從極深極舊的傷口裡慢慢滲出來。他不怕。他只是在等。這一夜,誰也不會邁出這五步。陰令己現,白日條文盡數沒了。而這隊人,還坐得極穩,像這地底最後一塊不動的石頭。不知過了多久,陳硯終於聽見一聲極輕極輕的雞鳴。那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來,像從山外頭,又像從洞口飄進來的。他睜眼。腳下的地己經回了暖。十二根令樁上的聲音也停了。陳硯慢慢抬頭。洞外,天光從接龍道那頭灰灰地透進來。天,快亮了。紙燈還亮著。西人仍圍坐一處。陸凜輕輕吐出一口長氣。林舟像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整個人軟了下來。老嫗睜開眼,說:“天一亮,這十二根樁上的陰令會再退回去。可這圈子不能馬上出。要等第一道天光落到洞心,我們才能動。”眾人點頭。陳硯把紙燈放在圈心,讓那點光和天光慢慢融在一起。他朝那最深的令樁後頭望了一眼。黑氣退了,可斷龍口還在。他知道,等天大亮,他們還要往那裡去。那才是這接龍道真正的終點。也是太爺爺刀穗所引之地。陳硯沒說話,只把刀從地上拔起來,用袖口把刃上的溼土擦淨。他聽見老嫗極輕地說:“這一夜,我們沒出圈。他們沒奈何。”陳硯“嗯”了一聲。他望著天光,心說,還有幾夜。可這一夜,他們又齊整整地熬過來了。山再深,霧再重,陰令再毒,他們還是會坐在這一小圈光裡,等著天亮。像這山裡最後幾個守著日頭的人。天光終於落下來,照進洞心。陳硯伸手,把紙燈吹熄。然後他站起身,朝眾人道:“走。去斷龍口。”風從洞深處吹來,極冷,卻不再有血腥氣。陳硯帶著他們,慢慢繞過那些令樁,往最黑的深處去。這一回,他們沒再看那十二根樁。白日條文己廢。陰令也己退。他們只走自己的路。等下一道門。等下一個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