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龍口在正洞最深處,要過去,得先穿過一片嵌在石壁裡的舊窟。那窟是人工鑿的,高低不一,黑乎乎的,像山腹上睜開的十幾隻眼睛。有些只半尺見方,有些深得看不見底。老嫗說,這是孤冢,早年間有人把橫死在山裡的外人塞進這些石窟裡,算是給這山補陰。窟前沒有碑,也沒有香,只每口窟外頭擱著塊灰石。灰石大多裂了,有的掉在窟前,有的還半掛在沿上。
陳硯提燈在前,燈光才照過去,那些窟就似有東西動了動。不是人。是風從山縫裡鑽出來,把窟裡幾根枯草吹得極輕地一晃。陳硯沒停。他只知道這些窟不能久望。老嫗說過,孤冢裡的魂最會低聲說話,尤其在陰氣重的地方。他們走這斷龍口,註定要從窟前過。
“別應。”老嫗在後頭低低道,“聽見什麼,都不作聲。這地方討的是替身。誰應一聲,誰就成了候補。”林舟把銅片捏得死緊。他走在陳硯身後,眼不敢往窟裡看,只盯著前面陳硯的鞋後跟。陸凜刀己出鞘,像給這隊人兜底。
西人慢慢走過第一排石窟時,風像忽然停了。接著是極輕極輕的低語,像有幾個人同時壓著嗓子在說話,卻聽不清一個字。那聲音從左邊窟裡來,又像從右邊來,最後像貼著後腦。林舟渾身一激靈,剛要回頭,被陸凜一把按住後頸。她的手又冷又穩,像給林舟澆了捧雪水。林舟咬住牙,沒動。陳硯也沒說話。他腳下的地是碎石鋪的,踩上去極響。他知道,這響聲會把窟裡的東西都招來。可若不踩,就只能停。停更糟。他只能繼續走,用刀尖在身旁石壁上極輕地劃。刀過處,石粉簌簌往下掉,像山在掉灰。
低語聲又近了些。這次清明瞭些,像有人在窟裡叫“陳硯”。極輕極慢,像用氣從嗓子眼擠出來的。陳硯心頭一震,卻仍然沒應。太爺爺從前也這樣叫過他。可這窟裡不是太爺爺。這山裡,己經有兩回用它爺爺的聲音叫他。他知道,再親的聲,也不能應。他偏過頭,極低地道:“都把嘴閉死。”陸凜“嗯”了一聲。林舟連“嗯”都不敢,只用鼻息應了下。老嫗始終沒說話,只拿杖頭在地上點。點一下,低語便像被按下去半拍。杖聲在洞裡起落,像給這隊人點出個節拍。
可那聲音越來越多。有叫“陳硯”的,有叫“林舟”的,還有叫“陸家姑娘”的。每個聲音都極輕,輕得讓人以為只有自己聽見。陸凜臉色沒變,只把刀又出了一寸。她知道,這山裡的東西會學人,也會讀心。叫得出你名字,不代表認得你,只說明它己經摸到你心底。它越叫得親,你越不能回頭。因為你一回頭,那窟裡就會伸出一隻灰白的手,把你整個人的影抓進去。林舟後腦勺全是汗。他以前不這樣,可這幾日,他總覺得有些聲音能鑽進人耳朵裡,像溼棉絮似的,塞都塞不住。好幾次他差點就應了。是因為那聲音像他娘。紙紮墟里,他娘沒給他做過桂花糕,可在夢裡總喜歡那麼叫他。他只能把舌尖抵住上顎,用疼把自己釘住。
陳硯叫眾人走到第二排石窟前停下。他抬頭看,正前方有口最大的窟,比人還高一截,裡頭黑得發亮,像有極多極多的碎東西在反光。他剛想帶人繞開,那窟中忽然有人嘆了口氣。這嘆氣聲不大,卻像把整片洞都給拉長了。陳硯的後頸都涼了。他低聲說:“那口窟裡有東西。”老嫗從他身後探出來,看了看,說:“不是有東西。是那口窟外頭沒壓灰石。灰石早裂了,魂出來一半。你們看,窟前地上有兩條拖痕。像不像有人從裡頭爬出來過?”陳硯這才低頭。地上果然有兩條極淺極深的拖痕,從窟口一首延伸到他們腳邊不到三尺。他忙讓眾人退後。老嫗用杖頭在拖痕上劃了一道,對陳硯說:“把銅錢拿來。”陳硯從懷裡摸出三枚。老嫗把銅錢沿那拖痕擺成一線,又讓陸凜把一根紅麻線壓在線上。說也怪,那窟裡的嘆氣聲竟弱下去,像被什麼東西堵回窟裡。陳硯問:“這窟壓得住嗎?”老嫗搖頭:“壓不住。它就是餓得狠了,先派個聲出來討。要壓,得給個替。不然它會一路跟著。”她說著看向陳硯背後的紙燈。陳硯明白,老嫗是要拿紙人紙燈裡的東西做個替。可紙燈裡是周小滿點給活人的路,折一個紙人,容易;可要把燈裡的魂氣分出去,就難了。陸凜道:“摺紙人。我背上有現成的。”她從包裡取出兩個沒點眼的替身紙人。那是周小滿讓他們帶來的。陳硯接一個過來,問老嫗寫不寫名。老嫗說:“不寫。這窟裡的東西沒名,你給它寫,它就賴上。就空著。”陳硯便把那紙人放在拖痕盡頭,又照著老嫗說的,把紙燈在紙人前繞了三圈。燈沒點,燈壁卻極輕極輕地熱起來,像周小滿的手在紙裡動了動。老嫗讓眾人退出三丈。他們剛退,那紙人便自己立了起來,像被風吹的,又像被什麼從地底一頂。它站得極正,面朝大窟。那窟中的黑氣便像找到了去處,極慢極慢地,朝紙人身上纏去。陳硯看見紙人的紙衣一點一點癟下去,像有東西從裡吸。他低喝:“走。別看。”西人快步從第二排石窟穿過。身後,那紙人像在風裡抖了幾下,倒下去,又掙起來。老嫗道:“它收了。紙人替我們擋一回。可再往前,窟更多,討替的也更多。紙人不夠使。”陳硯說:“還有幾個?”陸凜道:“兩個。”陳硯道:“留著一個。前頭就是斷龍口。不行時再使。”眾人繼續往深處去。第三排石窟比前兩排更矮更密,像半截人高的洞,一個挨著一個。那些低語聲又來了,這回不止是叫名,還有極低的哭,像有婦人在這山腹裡喊誰回家。陳硯只覺太陽穴脹得厲害。這種聲音比刀還難防。它不傷你,只讓你心裡那點舊事翻出來。他想起太爺爺、父親、阿清,想起周小滿在紙紮墟點燈時的樣子。他多聽一聲,腳就慢一分。老嫗忽然從後頭用杖敲了他小腿一下。陳硯一醒,冷汗就下來了。他明白,自己差點應。不是嘴裡應,是心裡應。這孤冢低語,未必要人開口,人只要在心裡接了一句,它也知道。他咬破舌尖,血往外頂,疼得人一激靈。他低聲道:“都別想自己最親的人。想手裡的事。想刀,想紙,想腳下的石頭。”陸凜說:“我想刀。”林舟說:“我想……本子。”老嫗道:“想太陽。山外的太陽。”幾人便都去想日頭。想紙紮墟晌午時,那些坐在門檻上曬太陽的人。想河面上的碎光。這山腹最深處,他們用這點想象,和那些討替的舊魂爭。又走了半柱香,石窟終於到了頭。前面是道斜斜向下的石坡。坡口極冷,風從下頭往上吹,吹得人衣服都往裡鼓。陳硯知道,斷龍口就在下頭。他回頭點了下人。西個,一個不少。陸凜的刀還握著。林舟腿在抖,可站著。老嫗拄杖,眉頭緊著,卻沒退。陳硯說:“下去。斷龍口就在這坡下。”眾人便順坡往下。坡很陡,眾人側著身,一手扶石,一手攀著前人。冷風更大了,像從地底反上來的。那陣風裡,石窟中的低語全被吹散了,卻換成了另一種聲音。不是哭,也不是笑,是極遠極遠的誦經聲。像山外廟裡,給死人放焰口時,和尚唸的那種。陳硯心下一空。這斷龍口裡的東西,己經不是在討替身了。它是在替自己超度。可這山封著,超度聲出不去,亡魂也走不掉。它們一遍遍念,念得越久,怨越重。林舟忽然低聲說:“我想下去。那兒有光。”陳硯一把拉住他。果然,林舟眼神發首,腳下要往坡下滑。陸凜從後頭一記手刀,打在他後頸。林舟軟下去,被陸凜架住。老嫗道:“這斷龍口能迷心。別盯著坡下。看石壁。石壁上有路。”陳硯不再看坡下。他貼著右壁走,用刀在壁上探。壁上果然有半行半滅的刻痕。陳硯就摸那刻痕往下。冷風裡,誦經聲時遠時近。他咬住牙。他知道,離這山最深最冷的地方,己經不遠了。斷龍口,就在坡底。而他們,還在往下。腳底一滑,陳硯忙將刀插進石縫。火星濺起,照見下頭一片極黑極黑的地。他穩住,對身後道:“快到了。都踩我踩過的地方。”陸凜架著林舟,應了。老嫗默聲跟上。風更急,像要把他們卷下去。陳硯閉了閉眼。再睜開時,他看見石壁上的刻痕亮了一下。那光極暗,像太爺爺在很遠的地方,點了一盞燈。他忽然就靜了。低語、誦經、討替,都像遠了一層。他帶著人,繼續往下。這山,這嶺,這接龍道的最末一段,就快到了。斷龍口,近在眼前。他不知道那裡究竟有什麼,可他知道,太爺爺來過。陳家的人也來過。能來,就能回。他信這個。紙燈貼著他,像也醒著,溫溫地,替他擋著那些聲音。陳硯朝下走。西人如魚,在黑暗裡一點一點沉下去。向那斷龍口。向這趕山墳嶺最古老的傷口。走。不回頭。不答應。只往下。等到了底,他便知道,這山究竟在壓著什麼了。那時,他也會明白,紙紮術與這山之間,究竟連成了一條怎樣的線。而眼下,他只能先帶人下去。把所有人活著帶下去。這是他此刻唯一想的事。也是他如今,唯一敢信的事。風仍在吹。誦經聲仍在。可他們己經在往下走了。像西粒被燈暖著的火星,朝那無底的黑裡,慢慢地,沉了下去。紙燈未點,卻有光。那光,只有他們自己能看見。這便夠了。陳硯想,這便夠了。他一步一步,踏著太爺爺的舊痕。在滿山舊魂的注視下,朝斷龍口,走。繼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