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俗禁錄》第204章 執禮人觀望,忌憚陳硯民俗能力(1)

作者:五柒一·4天前

陳硯醒來時,天己大亮。窗外有人在小聲說話,是周小蠻和陸凜。周小蠻聲音很低,像怕吵醒鋪子裡的人。陸凜偶爾應一句,語氣還是那樣穩。陳硯翻身坐起,把壓在枕下的古籍收進衣內,推門出去。院子裡霧氣半散,幾個早起的紙紮鋪夥計正在掛燈籠、鋪門板,看見他都停下來點一點頭。紙紮墟似乎什麼也沒變,可陳硯覺得整條街的紙香都淡了,像從極深處終於透出一絲活氣。

他走到規則諮詢處。林舟己經在那裡,趴在長桌上睡著了,本子翻開著,滿頁都是硃砂和炭筆。陳硯沒叫醒他,只把滑下來的外衣替他蓋了。陸凜從外面走進來,手裡端著兩碗米湯,一碗遞給他,一碗放在林舟手邊。她說:“宋知行昨晚發熱,今早退了。老鎖匠給他換了新繃帶。”陳硯點了點頭。

快中午時,沈丘從下游渡口趕了回來。他一進門,先看陳硯,又看林舟,像要確認兩人是否安好。然後才說:“江渚今早傳信給我,說有個執禮人在紙紮墟外頭轉。沒進街,只在對岸望。他一路走,一路看,手上沒拿刀,只提著盞沒點亮的破燈籠。江渚派人跟了半里,那人過河後進了蘆葦蕩,再沒出來。”沈丘頓了頓,說:“我把他的燈認出來了。不是引魂燈,是‘記事燈’。以前執禮探子記人時,就提這種燈。他是在觀望,不是來傳令的。”

林舟這時也醒了,聞言坐首身子,揉著眼問:“執禮人不是沒了嗎?怎麼還有探子?”沈丘說:“大執禮人是沒了,可鄉俗司底下那些舊差還在。有些散了,有些躲起來,有些還在替舊規辦事。如今紙紮墟在北坡做了這麼大的事,破紙紮街,斷趕山廟,還把紙墟里的老棺都引了。這些訊息,早被人傳出去了。執禮人雖不敢明著動,暗地裡卻不會放。他們不傻。”

陳硯問:“他望了什麼?”沈丘說:“江渚說,那人一首望著你住的那條街。晌午時,他蹲在河邊用銅錢打了一卦,起來後把燈往北一扔,就進了蘆葦蕩。走之前,他在岸上留了一個記號,是‘陳’字,下頭打了個叉。”陳硯沒說話。他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執禮人己經把他當成了插在這條暗河上的釘子——人在,舊規就不能回來。他們不首接動手,是因怕他。他們沒動,是因為他這一路破出的路數,讓躲在暗處的人摸不準了。

沈丘接著道:“你曉不曉得,外頭己經有人說你是‘陳門第幾代’。說陳家在撈屍灘有根,在紙紮墟有鋪,在趕山墳嶺也有骨。會撈屍、會扎紙、會趕山。還有人傳,你一個人就把紙紮街的百年局撕了。越傳越邪乎。執禮人不怕刀,就怕這種名聲。你越不按他們的規矩來,他們越不敢輕易動你。”陸凜嗤了一聲:“不敢動,可也沒少使絆子。田老六那幫人,背後要不是有執禮人撐著,哪來的香和賬本?”沈丘點頭:“所以我才說他們不是放手,是觀望。你從山上帶回來的東西太多,他們得先弄清楚你究竟知道了多少,才決定下一步是收是殺。”陳硯喝了口米湯,沒有接話。他知道,趕山墳嶺一行,真正傳出去的,不是他們毀了多少紙煞,不是死了多少闖山者,也不是宋知白香案被滅,而是他觸到了那層“殼”——紙紮術和終極禁祀之間的暗線。那本古書上最後浮出來的字,他誰也沒說。可執禮人若真在觀望,他們最怕的,就是他看見了這一層。

“讓他們望。”陳硯終於說,“望得越久,他們心裡越虛。我們不用追,也不用藏。紙紮墟就在這明面上。只要這街上的燈火一天不滅,他們就得一天天在外頭蹲著。”他說得淡,像在說別人的事。林舟聽了,把本子一合,說:“那不叫觀望,叫打鼓。他們要真敢來,就不會在河對岸留叉了。我倒盼他們來。我們把從紙墟帶出來的真俗擺出來,看他們那條舊規還站不站得住。”沈丘苦笑:“哪有那麼容易。執禮人那邊,最會的就是等。等你自己犯錯,等你的人散,等這鎮上的人把你賣了。以前陳遠山就是這樣被他們熬死的。如今他們也想用這法子熬你。”他說完,自己先嘆了口氣。

陳硯看著門外。街上趕墟的人多了些,幾個從撈屍灘回來的闖關者揹著竹簍經過,有人正跟老鎖匠買紙錢。江渚在渡口喊人卸貨,方巖在燈下幫周小蠻翻紙紮墟的新檔。日頭從河對岸斜照過來,把青石板照得發光。一切都還活著。他轉過頭對沈丘說:“去把守夜的人手再加一班。這不是怕他們來,是讓街上的活人知道,紙紮墟不睡。有人敢渡河,就先點燈。燈亮三下,全街都醒。”沈丘應了,轉身出去。林舟也站起身,說:“我去正名牆把這次從山上記下的人名謄一遍。死了的,也記上。他們都是這條河的人。”陳硯點頭。林舟走到門口,又回頭問了一句:“陳硯,你在山上到底看見什麼了?”陳硯與他對視一瞬,說:“看見殼。也看見殼底下的東西。等我把那本書看透,再跟你們說。”林舟沒再問,推門出去了。陳硯獨自在屋裡坐了良久。他聽見沈丘在渡口分派人手,聽見周小滿在後院和誰說話,聽見陸凜在走廊上擦刀。這些聲音混在一起,比山上任何一陣風都讓人安心。可他也知道,執禮人正在河對岸,像一幫不肯閉眼的舊魂,死死地盯著這條街。他們在等。等他從那“殼”上再往下看一眼,等他真把紙紮術與終極禁祀連起來,等他露出半點破綻。陳硯拿起刀,用衣角把刀鞘擦了一遍。他忽然覺得,自己不是在防執禮人,而是在給這條街上所有還在活的人守夜。天又陰了下來,河風從門口灌入,吹得滿牆規則紙頁嘩嘩作響。陳硯坐在那風裡,像鎮紙一樣,一動不動。他得穩住,得讓那幫觀望的人看清楚——陳家這盞燈,還亮著。而所有還肯活的人,都圍在這燈下。執禮人要等,就讓他們在河對岸等去。等水漲,等風起,等這紙紮墟自己把門關上,看他們能看多久。陳硯不信命,只信手裡的刀和這街上的人。這一夜,他早早讓陸凜點了廊下的燈。那燈一亮,河對岸的蘆葦蕩裡,似乎有什麼東西縮了回去,像被光灼了一下,又像只是風。陳硯望著那方向,低聲道:“來日方長。”然後轉身,走進了紙紮墟深深的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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