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俗禁錄》第206章 辭別紙煞,身後古墟永久沉寂封閉(1)

作者:五柒一·1天前

他們把照壁旁的界樁打下去時,紙紮街己經開始回潮。晨光從東邊照過來,把整條街分成兩半:一半浸在漸亮的天光裡,一半仍縮在青黑屋影下。陳硯站在兩半交界處,看著周小蠻用黃紙把照壁錯開的口子一層層糊上。硃砂筆畫得很慢,像給一道舊傷上藥。方巖和沈丘在兩側各立了一根桃木樁,樁身用紅麻線連著,在巷口拉出三道極細的界。

宋知行一首靠在照壁旁,像在聽裡頭的動靜。過了許久,他忽然說:“沒了。腳步聲沒了。”陳硯點頭。那巷子裡再沒有風聲,也沒有紙頁翻動的響,只有極淡極淡的霜氣從石壁裡往外滲,落在界線上,化成水珠,又慢慢幹去。沈丘把最後一張黃紙按在照壁上,手心壓了壓,又退後三步,朝那巷口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他說:“我祖父講,底街是給紙神走的。活人擋不得,只能送。今日我們在這裡留了界,紙神若還有靈,也會曉得這街不是從前的街了。”陸凜過來,把照壁旁的浮土踩實,又把從山上帶回的半截紅麻線系在中間那根桃木樁上。那紅麻線一頭朝著山,一頭朝著河,在風裡極輕地顫。

陳硯走到巷口,最後看了一眼。照壁己經被黃紙和硃砂糊得嚴嚴實實,只剩一道極窄的黑縫,像人閉眼前最後一瞬。他聽老嫗說,紙煞散了之後,這巷子本該自己合上,是底下的古墟沒死透,才把這條老路從紙紮街底翻出來。現在他們用紙紮鋪的法子和趕山人的界樁把它壓住了,雖不是永久的封印,但總能讓這條街再安穩些日子。真正的封印不在這裡。在山裡。要等他們再走一趟,找那最後一口沒閉緊的氣口。

“該走了。”陳硯說。眾人把剩下的黃紙、硃砂、麻繩收拾起來。周小滿己經在渡口等著,見他們從街裡出來,用力揮了揮手。老鎖匠的煙從鋪子裡飄出來,和河霧混在一處。擺渡人蹲在船邊,把篙往水裡一點,船便緩緩離了岸。陳硯回頭望。紙紮街上的霧氣己經全散了,那些破敗的鋪子、空蕩蕩的紙人殘架、門口褪了色的白紙燈籠,都清清楚楚地浮在晨光裡。像一座剛從大夢裡醒來的舊墟,再沒有紙灰,沒有白影,沒有從牌坊下走過的半人半紙的影子。街尾的照壁己經看不真了,只隱約望見幾道黃紙在風裡輕晃,像一條條極細極小的引魂幡,緩緩地,把整條街最後一點舊氣也送了出去。

船到河心,周小滿低聲道:“陳哥,紙紮街以前也有這樣的早上嗎?”陳硯說:“有。只是我們沒見過。”他頓了頓,又說:“以後會有的。”周小滿沒再說話,只把外衣裹緊了些。宋知行坐在船尾,那半截空袖子被河風吹得微微鼓起。他閉著眼,像在聽水聲。陸凜和林舟低聲核對回紙紮墟後的安排,老嫗把桃木杖橫在膝上,神情比在山上時柔和了許多。

他們回到紙紮墟時,正好趕上午飯。方巖和周小蠻去鋪子裡煮了一大鍋米粥,沈丘從老魏那搬來幾條醃魚。江渚把船靠在渡口,也坐過來吃。眾人圍在規則諮詢處外頭的長桌旁,碗筷碰得叮噹響。陳硯吃了兩碗,覺得這山下的日子像又回來了。飯後,沈丘來找他,說紙紮墟的守夜人己經加到了八個,分上下半夜。老魏在渡口又加了一道攔繩,夜裡若有人從對岸過來,繩鈴會響。陳硯點頭。林舟在旁邊補道:“紙紮街那邊也得留兩個人。不用進街,就在渡口看著。那巷子若再開,黃紙上的硃砂會先變色。”周小蠻說:“我去。我本來就在諮詢處值夜,輪換著去渡口。那街上的紙錢我沒燒完,正好再去燒幾沓。”

夜裡,陳硯坐在鋪子門口,看紙紮墟的燈籠一盞一盞亮起。他翻開《鄉野禁書》。古籍很安靜,再沒有新頁浮出來。那些在山上翻湧的字,那些和紙紮術、禁祀有關的暗文,都像沉進了紙底。可陳硯知道,它們不是消失,是在等。等下一段路,等下一陣從山裡吹來的陰風。他合上書,把刀在膝上輕輕擦了一遍。刀身極暗,只有刃口一線光。他知道,紙紮街的局解了,紙煞退了,可趕山墳嶺還沒有完。那地方還壓著更老、更兇的東西。而他,遲早還要再走一趟。只是今晚,他哪兒也不去。紙紮墟的燈還亮著,河裡有船,街上有紙香,身旁有人。陳硯就這麼坐在門口,像紙紮墟里最普通的一個守夜人。風從河對岸吹來,己經不再帶灰。周小滿不知什麼時候也坐了過來,手裡捧著一盞新糊的紙燈。他說:“陳哥,這盞是做給我自己的。不是給姐姐的。”陳硯“嗯”了一聲。周小滿把燈點亮,米黃色的光從紙裡透出來,像一小塊被晚風溫過的蜜。他抬頭望河。河面黑沉沉的,只有紙紮墟的燈火在水裡一閃一閃,像一群魚,慢慢遊向很遠的岸。陳硯也望了一會兒,說:“燈別滅。紙紮墟的夜還長。”周小滿重重點頭。夜深了。紙紮墟沉入一片極輕極輕的呼吸裡。河上起了霧,可渡口的燈還亮著。老魏的纜繩鋪、方巖的巡夜燈、沈丘的繩鈴,一個個都醒著。陳硯靠在門邊,慢慢合上眼。他知道,身後的趕山墳嶺己經遠成一道黑痕,那裡的事還沒有完,紙紮術與終極禁祀之間那條隱秘的通道,仍藏在山的更深處。可至少今夜,這座墟市是安穩的。他們從紙煞和古墟里活著回來,把一條街從陰間門口拉了回來。也把許多人沒能做完的事,做了個暫時的了結。

以後的路還長。可陳硯不再心慌。他帶著一隊人,一盞新燈,一把舊刀,還有一本時沉時浮的古書。紙紮街的夜路走完了,紙煞也辭過了。再往前,就是趕山墳嶺更深的山影。他會繼續走。因為陳家人還沒走完。他聽見風裡有極輕極輕的鈴響,像老魏在他們離岸後搖起了渡口那串舊銅鈴。那聲音隔著河飄過來,極遠,極輕,像一聲道別。也像一聲“明兒見”。陳硯沒睜眼,只把刀柄握了握,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紙紮墟的夜,就這樣慢慢沉下去了。而他們,也終於可以真正歇一歇。明早太陽一齣,他們還要去渡口。不是回家,是往山裡去的,最後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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