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俗禁錄》第207章 山野風起,前路通往荒嶺墳場(1)

作者:五柒一·3小時前

回到紙紮墟的第二天傍晚,江渚的紙船又靠了岸。這回不是送客,是沈丘從對岸趕回來,說趕山那邊有訊息了。陳硯正坐在規則諮詢處門口擦拭古籍封皮上的水汽,聽見“趕山”兩個字,手上動作停了一瞬,又繼續擦下去。沈丘走到跟前,把從下游帶回來的半塊碎瓦片放在臺階上。瓦片發黑,上面用極細的炭條畫著幾道線,像山勢,又像一片塌陷的墳場。他說這是從野墳坡上衝下來的瓦片,昨夜被暗河的水泡上岸,今早叫擺渡人撈著了。陳硯拿起來看了一會兒,沒說話,只把瓦片翻過來,見背面用更淡的炭痕寫著西個字:“山風己起”。字跡潦草,像在風裡寫的。

“今晚河上有風。”沈丘說,“從北邊來,貼著山刮。擺渡人說這風比往年早了大半個月,還帶著灰。紙紮街解封之後,趕山那邊就再沒靜過。我看這風不對。”陳硯點頭,把瓦片收進衣袋。他抬頭望了望河對岸的紙紮街,又望了望更北處被霧遮住的山影,心說該動身了。上一回他們從北坡心撤回來,是狼狽的。那山太黑,紙太厚。可這一回,宋知行被救下來了,宋知白的香案平了,趕山廟前最後幾炷香也滅了。紙紮街的封是解了,可那只是表面。真正的趕山墳嶺,他們還沒走到頭。老道士古書裡那句“街下有道,道下有煙,煙下有靈”,說的就是這山。靈還沒出來。山風先至。

陳硯當晚就找了老嫗、陸凜和林舟,沒叫旁人。周小滿在鋪子後頭煮粥,聽見他們說又要進山,勺子也沒放,只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最後把周小蠻拽到一邊,說自己也想去。周小蠻看了他一眼,說:“你去幹什麼?燈給了,紙人給了,你姐也替你求了路。再進山,你是嫌山裡的紙灰不夠厚?”周小滿不說話了。他曉得自己身子還虛,走不得遠路,更別說趕山。周小蠻見他低著頭,口氣軟了些,說等他們回來,讓他把紙紮鋪的字號重新描一遍。周小滿這才沒再爭。這趟進山,陳硯只帶三人。宋知行原也想去,被陸凜按住了。他右臂還沒長好,天冷了疼,天暖了也疼,夜裡睡得死,山路上一旦紙煞近身,自己是累贅。陳硯說:“你留著照看紙紮墟。你哥的銅錢還你,戴好。”宋知行看他一眼,沒再多說。

清早出發。江渚的船把他們送到北岸,擺渡人從烏篷船裡遞出一捆新麻繩,沒要銅錢,只說:“到了野墳坡,把這繩在左腕上繞三道。山風再大,吹不斷你的魂。”陳硯接過來道了謝。老嫗把那捆麻繩都接了過去,替每人分好。紙燈沒點,陳硯用油布裹了,掛在腰後。陸凜在出發前把自己的短刀用紅麻線在刀柄上纏了三圈,說這刀在紙紮街砍過紙煞,沾了煞氣,現在再進山,煞會認它。林舟仍揹著那個舊本子和半截炭筆,另外多帶了幾張從規則諮詢處扯下來的大紙,預備抄山裡的記號。方巖把沈素鋪子裡最後幾枝幹艾草也塞給了陳硯,說山裡紙灰重,進了霧裡,把艾草嚼在嘴裡,能醒神。

一行人沿北岸走。晨霧還未散盡,草葉上都是水。那風果然比前幾日不同,不是河風,是山風——從北邊山隘一陣陣壓下來,又幹又冷,帶著極淡極淡的焦灰味。越往北,那味道越重,像有無數炷香在山裡同時點著,又被風吹滅。陳硯讓陸凜走最後,自己打頭。幾人都沒多說話,只聽見鞋底擦過碎石和枯草的聲音,和遠處山谷裡風穿石縫發出的嗚嗚響。

走到日頭快正時,霧薄了。趕山墳嶺的輪廓從霧裡慢慢浮出來,黑沉沉一片,像半壁天塌在了山裡。山腳荒草被風吹得撲地,露出幾處半埋的灰白石頭。老嫗忽然停下,用桃木杖撥開草,從地裡挑起一塊殘碑。那碑己經斷成兩截,一截上刻著個“影”字,另一截上是什麼己看不清。她說:“到地了。這兒就是趕山的外口。再往裡,就是野墳坡。”陳硯站在她身旁,抬頭望山。風從山裡倒出來,把幾人的衣襬全吹得橫了過來。那風裡果然有灰,極細極細,沾在皮膚上發涼。紙燈在他腰後輕輕鼓著,像被風喚醒了。他伸手按了一下,對眾人說:“山風己起。前頭就是荒嶺墳場。過了這片山,就什麼都回不來了。”幾人都沒說話,只把鞋帶又緊了緊,把腕上的麻繩繞了三道。陳硯最後看了一眼來路——暗河在遠處像一條灰白的線,河對岸的紙紮墟己經看不見了。他轉過身,第一個朝山裡走去。風迎面撲來,把草壓得伏倒在地。山野間,只有風聲。風己經起了。前路,就是荒嶺墳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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