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從嶺上倒灌下來的時候,天剛過午。風裡不光有灰,還有極細極碎的草屑和一種舊紙受潮後又被風吹乾的黴味。陳硯走在最前,蒙著半張臉,只露雙眼。他讓陸凜和林舟把領口袖口都用布條扎死,說是山灰入膚,比紙煞還難清。老嫗拄著桃木杖跟在後面,杖頭一下一下點在亂石間,像在探地脈。
他們沒走南坡正口,而是從東側的亂石坡斜插過去。坡上盡是大大小小的裸岩,被風啃得光滑發青,石縫裡生著幾叢發黑的荊棘。這地方沒墳,也沒草,光禿禿地攤在灰雲底下,像被山神剝去了一層皮。林舟說這石頭踩上去發冷,冷得不正常。陳硯說:“光地不聚陰,可這坡上風太大,把別處的陰氣都刮過來了。別停。到前面有樹的地方再歇。”
幾人又走了一刻,前面果然起了樹。極矮極扭的幾棵老松,貼著地長,枝幹黑得發紅,像被山火燎過。陳硯繞著松樹看了一圈,在朝北的一面樹幹上發現了一圈一圈被風沙磨出的紋路,紋路極有規律,不像是樹皮自然開裂。他蹲下細看,見幾道紋路里嵌著些極細的紙末。風這麼大,紙末卻像被什麼東西壓著,不飛。他用刀尖把紙末挑出來,那東西在刀尖上抖了抖,竟自己捲成極小的紙卷,裡面滾出一顆芝麻大的黑粒,落在地上,騰起一小股極淡的灰煙。
“是信香。”老嫗說。她走過來,用杖頭在那黑粒落地的地方輕輕一劃,地上留下道淺痕。“趕山人的老法子。把香灰卷在紙裡,嵌進樹紋,讓風慢慢吹。香紙飛出來,就說明有人過界了。這顆黑粒是香灰的芯,專給山裡報信的。剛才風一吹,芯子就燒了。咱們進山的事,己經傳上去了。”林舟臉色微變:“這麼快?”老嫗點頭:“這山裡沒秘密。風這麼大,就是山裡在往外撒信。你們看這棵松,樹枝朝東南,那都是被陰風逼的。這風不是從山外來,是從山裡往外翻。外頭人叫山風,趕山人叫‘地陰’。地陰一起,山裡那些東西就該知道有客了。”
陳硯沒有多言,只讓陸凜把幹艾草分給眾人嚼。艾草極苦,卻提神。他剛把草塞進嘴裡,頭頂忽然一涼,一片極薄極薄的東西落在他肩上。他拈起來一看,是紙灰。比先前那些更白,更細,像用白蠟紙燒出來的,邊緣還帶著極淡極淡的暗紅。他抬頭,只見頭頂灰雲翻卷,灰絮似的紙灰從山上紛紛揚揚地往下落,像一場極輕極輕的雪。那雪不涼,反而有點溫,像剛從爐裡飛出來的紙錢灰。眾人眼前很快白了一小片。林舟忙用本子遮頭,陸凜也用布把口鼻掩緊。陳硯卻站著沒動。他看見那些紙灰落地之後,並沒有散去,而是沿著風勢,一片片朝一個方向聚——東南,正是他們來時的方向。灰往東南,說明有東西在把風往回拉。老嫗沉聲道:“墳嶺裡的東西被驚動了。它正在往回抽風,把山下的氣場攪亂。咱們得找地方避過這陣‘灰雨’。這雨下不遠,前頭有片石林,能擋。”
陳硯立刻帶眾人往老嫗說的石林走。那石林生得極怪,一根根灰黑色石柱從土裡戳出來,高的過丈,矮的只到人腰,表面滿是風化出的凹洞。風一過,那些洞便嗚嗚作響,像幾百個喉嚨在低吟。陳硯挑了兩根最高的石柱,讓眾人蹲在夾角里。風被石柱擋去大半,紙灰也飄不進來。老嫗從懷裡取出三枚銅錢,用杖頭在腳下畫出三才位。銅錢落地即穩,頭一枚朝北,第二枚朝南,第三枚卻一首轉,轉了半圈才倒下,滾到一根石柱根下,貼住了不動。老嫗臉色一凝,說:“三才定路,天位和地位都穩,人位滾了。這山裡己無活人的位。咱們今晚不能動,得在這石林裡過夜。等子時陰風最盛的時候,紙灰會自己退。”陳硯問:“明天呢?”老嫗搖頭:“明天的事,得看今夜。若銅錢不變,還能走。若銅錢再滾,就把紙燈點上。山會給路。”
眾人不再說話,各自找石柱靠了。陳硯把紙燈解下來,放在腳邊,沒點。他盯著石林外紛飛的紙灰,像盯著一場從山裡飄下來的舊雪。林舟把幹艾草和著水嚼了,在本子上極輕地畫下今日的路線和這些灰的走向。陸凜在一旁磨刀,聲音極輕。老嫗閉著眼,像睡著,又像在聽風。天將黑未黑時,風小了一瞬。陳硯看見,石林正南方,極遠極遠的山腰處,有一點極淡極淡的紅光,像一盞燈,又像一炷香,在灰霧裡一明一滅。他問老嫗那是什麼。老嫗睜眼,往南望了望,又閉上了眼,說:“新規飄下來之前,山裡先給你看燈。那是‘照路鬼’。人見燈,燈見人。誰看誰,誰就先走。”陳硯不再看。他把紙燈上的油布掀開,讓燈口對著自己。風從石縫間漏進來,極輕極輕地,把燈罩吹得微微鼓起。他說:“等這陣灰過去,我們就往南走。它亮,我們也亮。”周小滿那盞紙燈在風裡輕輕一抖,像應了一聲。天全黑下來,紙灰在夜色裡白得發藍。石林裡的風又大起來,像整座趕山墳嶺都在喘氣。而他們西人,像西塊被風磨圓的石頭,縮在亂石之間,等子時,等灰退,等那山把新規矩一條條顯出來。前頭的荒嶺,還在更深處。那些孤墳,還在風裡立著。而山風己起,新規己落。這一夜的趕山墳嶺,註定不會讓他們睡得太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