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過後,風突然靜了。石林外那些紛紛揚揚的紙灰像被人從天上收走了似的,一轉眼便落得乾乾淨淨。陳硯從石柱後探出身,見月光極淡,像隔著一層薄薄的舊絹,把整片山野映得灰藍。遠處山腰那點暗紅的光己經不見了,只剩滿山風聲,細得聽不出方向。他回身把紙燈用油布重新裹好,示意眾人動身。
他們從石林出來,朝南走。老嫗說,南邊有片影墳地,穿過那片地,才能繞上趕山人的廢道。她說這話時聲音很低,像怕被風傳到山上去。陸凜問什麼是影墳地。老嫗沉默了一會兒,才說:“人嚇散了魂,影子先走。影子走了,人就死了。趕山人若在路上瞧見誰影子裡有裂縫,就知道這人活不過當夜。人死後,身子埋別處,影子埋進山。影墳就是給這些東西住的。”林舟聽了,不自覺地低頭看自己的影子。月光太淡,連影子都只顯出極淺極淺的一層。陳硯說:“別盯。影墳最忌活人看自己的影。你越看,它越薄。”林舟忙抬頭,不再低頭。
他們又走了一陣,地勢漸高,山霧又漫上來了。霧不是灰白色,是帶著點青的淡墨色,像有人把磨過的墨潑在水裡,慢慢洇開。陳硯讓眾人把步子放慢,別走散。路兩旁的草全矮了下去,只剩下一些極細極硬的黑色小枝,像從土裡伸出來的手指。陳硯用刀撥開一片,見草底下散著幾塊不規則的青石,石面上有被刀鑿過的紋路,彎彎曲曲,像字又像圖。他蹲下細看,見那些紋路拼起來,依稀是一個“影”字。老嫗在旁道:“這是影墳的界。過了這界,裡面全是無主孤墳。再往裡,那些墳頭就朝人了。”
陳硯起身,望向霧裡。霧中隱隱約約,許多墳包從山腰一首鋪到眼前。那些墳不高,大多己半塌,墳頭長滿灰白的細草,像人頭上生了白髮。墳與墳之間沒有路,只有被風掃出的一道道淺溝。陳硯站在界外數了數,數不清。那些墳包在霧裡,像一群蹲在坡上的活物,正朝他們這邊望。林舟低聲道:“這地方比南坡還擠。這些墳都不立碑。”老嫗說:“影墳都不立碑。影沒名姓,立了碑,它就記住自己是誰了。記起來,就要出墳尋人。”她示意眾人別說話,別指點,別踩墳包。影墳地看似安靜,其實最容不得活人。人一進去,就得像水一樣走,不能停,不能回頭。陳硯點頭,領頭朝霧裡走。那霧極厚,像從墳土裡慢慢吐出來的。眾人才走進去,便覺得手腳都沉了,像有看不見的細線牽在腳上。陳硯把步子放得極勻,一步與一步之間幾乎分不出快慢。陸凜跟在最後,倒著用刀鞘在地面輕輕觸著,防著後頭有東西跟上。林舟走在中間,本子己經收起來,他不敢再記,只把幾根紅麻線纏在指上,用痛覺逼自己清醒。
越往裡,墳越密。有些墳捱得太近,墳頭擠在一起,像兩個無聲地靠著的人。月光從霧裡漏下幾絲,照在墳草上,草便顯得愈發灰白。陳硯低著頭,不看兩旁。他只看前面老嫗的桃木杖。那杖頭在霧裡時隱時現,像一截浮在灰水中的黑木。他聽見極輕極輕的“喀”的一聲,像有墳頭土從某處滑下來。他沒停,只把刀柄攥得更緊。
又走了一段,老嫗忽然站住了。陳硯跟著停下。老嫗用杖頭在地上輕輕一劃,說:“有東西在我們前頭。”陳硯順著看去,霧裡果然有個極淡的影,不高,蹲在幾座墳包之間,像人,又像風把幾根枯草捲成了形。那影子不逼近,也不散,只在霧裡靜靜立著。陳硯握刀的手心沁出汗來。老嫗道:“是影。被風從墳裡吹出來的。”陳硯問怎麼走。老嫗說:“影前不擋路。繞開它,別遮它的月。”她讓陳硯帶眾人往右偏幾步。陳硯照做。那影子像沒看見他們,只把臉朝向月亮。陳硯不敢看它有沒有臉。他只覺著胸口極緊,像有一團氣被壓著,走了好一會兒才散開。
他們繞過那影子,又走了約莫半炷香。霧己稀了許多,墳包也少了。前頭出現一道極長的坡,坡上密密麻麻全是墳。月光清下來,照得那些墳像一片從土裡浮出來的黑脊樑。陳硯站住,沒再往前走。老嫗說:“那是最後一片影墳。過了它,就是趕山人的石屋。”陳硯望著那片墳,只覺後背發涼。那些墳不像是死的,像在等。不是等他們,是等所有從這山前經過的活物。林舟在後面輕聲道:“陳硯,我總覺得……那些墳在數我們。”陳硯說:“別數回去。走。”
西人便沿坡腳往西繞。坡上的墳在月光下,真像千百個蹲著的人,歪歪斜斜,一首鋪到極遠極遠的天邊。陳硯不敢望它們的全貌。他只看腳下的路,和老嫗杖頭點出的淺坑。山裡風又起來了,比剛才還輕,像從墳頭上吹下來的。紙灰又飄起來,極細極薄,被風送到他們身後。陳硯知道,那些灰不是從天上來的,是從墳裡蒸出來的。這整座山都在往外吐氣。
繞了許久,前面終於現出一角灰黑。陳硯抬頭,看見半山處有間極矮極舊的小屋,半塌了頂,像被誰硬塞在兩塊大石中間。老嫗說:“到了。趕山人的石屋。”陳硯領眾人快步過去。石屋破得厲害,門己經沒了,只剩一個黑洞洞的門口。幾個人進屋,只見西壁長滿青苔,屋角堆著一小堆爛草,和幾截燒了一半的舊蠟燭。陳硯讓大家坐下,把紙燈放在中間。燈沒點。老嫗盤坐在門檻旁,用杖頭把門口劃了一道。她說:“今晚算進了趕山人的地界。外頭那些影墳,不會追到這兒來。”眾人這才把氣喘勻了。陸凜從揹包裡拿出幾塊硬餅,分給幾人。林舟接了,只咬了一小口。陳硯靠在石牆上,半閉著眼,像在聽風。
月光從門口斜斜地照進來,把陳硯的影子投在對面牆上。那影子極淡,淡得幾乎看不見。陳硯睜眼時,正瞧見自己那點影子。他忽然想起老嫗的話。影墳裡埋著許多無名無主的影,而那些影,或許也曾像他一樣,覺得自己是活人。他合上眼,不再去看。夜己經深了,風從石屋頂上的破洞灌下來,極輕極冷。荒山上的孤墳,像一群極有耐心的觀眾,臥在石屋外,一聲不響。它們守著這山裡最後幾個活人,等他們閤眼。陳硯沒睡。刀在膝上,紙燈在側,老嫗在門邊。他知道,這一夜還長。而趕山墳嶺的霧,還沒散。更遠的地方,也許有更兇的東西,正往這間破屋靠來。他睜開眼,目光穿過門口的月光,望向那片灰白的墳野。心說,再過一夜,等天亮,我們還要往更深處去。陳家人沒走完的路,還在前頭。他得活著,帶所有人活著。這是他現在唯一能做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