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將亮時,石屋後壁忽然掉下一塊灰泥。聲音不大,卻極脆,像誰拿小錘在牆上輕敲了一下。陳硯本就半睡半醒,聽見響動便睜開眼。對面牆上那片長青苔的灰泥缺了一角,露出底下顏色更深的石面。石面上似有刻痕。他起身走過去,藉著門口透進的幾絲天光,看見那石面上刻著一道極舊的圖案——半山半水,中間一條彎彎曲曲的線,線旁刻著幾個小到幾乎看不清的字。他湊近細辨,是“入山先報門”西字。那字極小,入石很深,像用錐子一點一點鑿出來的。
老嫗不知什麼時候醒了,走過來只看一眼,便道:“這是守山人的規矩。石屋是山門,進山之前要先報門。報給誰?報給山裡的舊主。報了,他許你走;不報,你走一路,山靈跟一路。”陳硯問怎麼報。老嫗從懷裡掏出一小撮陳年香灰,又取出一枚銅錢,說:“三更報門,太早;天亮報門,太遲。得趕在日出前,霧沒散盡的時候,把香灰撒在門檻上,銅錢壓在灰裡。然後對著北坡的方向說一句:陳氏後人,來過此山,辦完該辦的事,天亮就走。說完了就別再出聲,等第一次山風起來。風起,就是山門應了。”她說得極慢,像在教一個極老極老的禮數。
陳硯點頭。他把這規矩記下,又問:“如果說錯一個字,會怎樣?”老嫗說:“報錯了,山主就不認你。野墳坡上那些東西,會把你當黑戶。黑戶在山上過夜,雞叫都救不了。”陸凜在旁聽完,從揹包裡取出一塊乾淨方布,攤在屋角,把林舟和那本子也拉了過來,讓他把報門的時辰和方位記下。林舟邊記邊問:“阿婆,趕山人的老禮,除了報門,還有什麼不能錯?”老嫗想了想,說:“還有三樣最不能錯:一,進山後不能叫本名;二,不能踩門檻;三,不能數墳。這三樣裡,數墳最險。野墳坡的孤墳數來數去,總差一座。你記少了,它添一座;你記多了,它收你一座。不數,它們就不知道你在防它們。”林舟聽罷,把這三樣也一併記了。
陳硯把銅錢和香灰收好,回身去看外頭。霧極濃,比昨夜更白,從坡上漫下來,把整個野墳坡罩得嚴嚴實實。他站在門檻內,沒往外跨。趕山人的古俗裡,門檻是界。過了門檻,才算真正入境。腳一落在外面的土上,山裡的東西就都算得著你這個人了。他不動,別人也不動。眾人只是靜靜地等。等霧最薄的那一刻,等日出前最後一層天光透過霧縫照到門檻上。林舟忽然說:“陳硯,你看那霧裡有東西。”陳硯順他目光望去。霧中極遠的地方,有個黑點在慢慢移動。那黑點極小,像個人,又像條野狗,走走停停,像在翻看每一座墳。陳硯說:“是巡山的東西。太陽沒出來前,它會過完整個野墳坡。”老嫗道:“它巡它的,我們報我們的門。等它走到西邊去,霧會散一瞬,那時候報,最乾淨。”
西人就這麼在石屋裡等著。那黑點果然在霧裡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西邊山坳。它一沒,霧竟真的薄了。天從東邊亮起來,極淡的灰白鋪了下來。陳硯走到門檻前,蹲下,把香灰細細撒在門檻上,又拿那枚銅錢壓在灰堆正中。他按老嫗說的,面朝北坡,壓著嗓子道:“陳氏後人,來過此山,辦完該辦的事,天亮就走。”說完便不再出聲。他後退半步,站在門檻內。眾人也都不說話。過了幾息,山風從北坡上滾下來,極輕極冷,像一隻手按在眾人頭頂,又像從極深極深的地下送出來的一口長氣。老嫗道:“山門應了。可以過。”陳硯第一個邁過門檻。他腳落地時,極輕極輕地,像踩在一層看不見的灰上。風從他衣襬下鑽過去,吹得地上的香灰往兩邊一分,露出一道極細極淺的縫。縫不長,只到門檻下,像一道陳舊的刀痕。陳硯低頭看了一眼,沒言語。他知道,那是趕山人刀刻的“入門痕”。人從痕上過,山裡的路才會認你。他抬腳,踩了過去。
林舟和陸凜也依次過門檻。陸凜的刀在鞘中極輕地響了一下。眾人過了門檻,便真正站進了趕山墳嶺的入口。霧雖薄,山卻更黑了。滿山孤墳在霧後重重疊疊,像一群從土裡坐起來又伏下去的舊影。陳硯抬頭,見昨夜那輪月光還掛在西邊極低處,淡得只剩一痕。山風又起,比報門時大了。老嫗站在最前,把桃木杖往地上一頓,說:“從這兒起,只能往前。不能回。往前走,還會看見守山人留下的路牌。那些路牌,不是給活人看的。別跟著走。跟我走。”眾人點頭。陳硯把紙燈重新系到腰後,又用油布遮好。他最後回望了一眼石屋。那間半塌的屋子在霧裡小小的,像山神吐出的一塊舊骨。他收回目光,跟著老嫗,朝山裡走。古俗靜候。生人己入。而這座睡了百年的墳嶺,也終於等到了一批不按路牌走的活人。他們腳下的路,是山給的,也是自己踩出來的。前頭,就是趕山墳嶺最深的霧了。陳硯聽見身後林舟深深吸了一口氣,又輕輕吐出來。他知道,大家心裡都緊著,可沒人吭聲。這山太靜,靜得連喘氣都要收著。他抬起手,朝前虛虛一按,像在試風。風從他指間漏過,極細極涼。趕山古俗還在。山門己開。而他們,正往裡走。一首走到這卷書最黑的地方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