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石屋,風就變了。不再是山外頭那種一陣陣的撲打,而是從西面八方同時滲過來的,貼著衣領、袖口、腳踝往裡鑽。陳硯把紙燈又往腰後推了推,拿外衣下襬壓住。燈沒點,可他還是能感覺到那點溫意,像口袋裡藏了塊被日頭曬暖的鵝卵石。他看一眼老嫗,老嫗己走到最前,桃木杖拄地而行,步子極慢,像每走一步都要看那杖頭往哪邊偏。陸凜跟在陳硯身後,刀鞘極輕地碰著腿側,發出極細極穩的節奏。林舟走最後,正把腕上鬆了的紅麻線用牙咬住重新束緊。
霧不知什麼時候又厚了,厚得發黏,像把整座山都蒙了一層泡過紙灰的舊棉。路越來越陡,從石屋出來時還有條能辨出方向的亂石小徑,再往前,連亂石也不成路,只有一坡又一坡極緩極長的土臺。土臺上全是墳。陳硯抬眼一看,心頭便像被什麼東西沉沉按了一下。那墳一眼望不到頭,從山腳到山腰,從正西到極東,全是。左一片,右一片,密密麻麻,像人把整座山當成一張紙,潑滿了墨點。大的墳高如半人,墳頭壓著黑石;小的只有一掌來高,埋在草裡幾乎看不見。有的只剩一圈模糊的灰白痕跡,像人曾在此跪出一個窩,後來又給風雨抹平了。沒有碑。一眼望去,連半截木頭也見不著。整座山空落落地鋪開,滿是墳,卻不發出一點聲響。那風從墳與墳之間穿過,竟也不嗚咽,只是極輕極輕地“沙沙”著,像滿山的枯草在學人嘆氣。
林舟在後面站住了,他沒見過這樣的地方。紙紮墟的墳是給亡人留的,每座都有名有姓有香火。這裡的墳,卻像從地裡自己長出來的,像地底原本就生著一層灰白色的亂骨,年復一年地翻上來。他想說話,張了張嘴,又閉上了。這地方叫他連喉嚨都發緊。陳硯回頭看了他一眼,也沒說話,只把下巴朝前抬了抬。林舟深吸一口氣,跟了上來。
老嫗停下,用杖頭在身前畫了一個極小的圈。圈內泥土發黑,幾根草根從土裡翻出來,根鬚細得發灰。她蹲下,拈起一小撮土放在鼻前聞了聞,又放回原處,壓低聲音道:“進到外墳了。這漫山遍野的,全是無主孤墳。舊時逃荒的、被山匪殺的、紙作十八戶裡沒資格入祖墳的,都埋在這。沒有碑,也沒有路。趕山人把這兒叫‘亂骨坡’,埋的人太多,地都吃不下。活人只能沿著坡脊走,不能下溝,不能回頭,不能叫名。”她頓了頓,指著不遠處一道半人高的土脊,“走那上頭。土脊是舊時運骨人踩出來的,雖細,可硬實。下面全是爛草和屍泥。踩上去,腳拔不出來。”陳硯順著她杖頭看去。那土脊極窄,只容一人側身而過,高出兩旁一尺有餘,蜿蜒著伸向西邊。土脊上生著幾簇極矮極硬的白草,被風壓得朝一個方向倒。陳硯問:“這土脊是什麼人修的?”老嫗說:“不是人修的,是活人走出來的。早年間有一支趕屍隊,專替外鄉人把死在山上的人從亂骨坡裡抬出去。他們不走溝,只走這坡脊。走得多了,土就壓出一條脊。這脊就是給活人走的。如今趕屍隊沒了,脊還在。”她望向那土脊盡處,聲音更低了:“可這脊也只有前二十步能走。二十步之後,土脊會斷成幾截,中間被人挖開了。那是後來的人乾的,為了不讓活人再走。要走過去,就得下溝。”陳硯問那溝裡有什麼。老嫗只是搖頭:“下去容易,上來就難了。溝是運骨人倒骨渣的地方。幾十年的碎骨、紙灰、香土都填在裡頭。人腳一踩進去,陰氣順著腳踝往上走,輕則腿麻,重則整條腿都會像被泡進冷水裡。走不出五步,人就會想坐下。一坐下,就再也起不來。”陸凜道:“不能不下溝?”老嫗道:“能。從土脊斷頭處先退回來,再往西繞。西邊有段石坡,坡上沒有墳,但全是滑石。夜裡不能走,白日可行。只是要多繞半個時辰。我們從石坡過去,再往上,就和斷掉的土脊重新接上。”陳硯看了看天光,雲仍厚,分不清時辰。但老嫗既能辨路,想來天還早。他說:“繞石坡。”西人也不多歇,沿土脊回走了一段,又折向西。那石坡在西邊更低處,遠看像一整塊青灰色的巨巖被雨水衝得翻了起來。坡面光滑,幾乎沒草。陳硯用刀尖點地,石聲極脆。老嫗說,這裡滑,走著要把腳橫著放,像走瓦。陳硯便學著山民,側了身子,一腳一腳地試探。林舟沒有走慣山路,走得極慢。陸凜在後面護著,時不時拉他一把。風大起來,把幾片紙灰從身後捲來,又落下。陳硯抬頭,見漫山孤墳被風一吹,墳草全伏下去,露出灰白的土面,像有無數只閉著的眼睛,一齊翻了翻,又閉上了。他心底一凜,知道不是風,是有東西在墳間動。那動極輕,像一團極細的灰從土裡滲出來,貼著地皮跑。風一停,又都縮了回去。老嫗也看見了。她說:“不是東西,是地陰。這些墳太久沒人祭,墳土裡積了陳氣,風一攪就翻上來。別盯著看。地陰沒眼,也不認人。它只是散。可你若在它散的時候把鞋底貼上去,它就會跟著你的鞋走。”幾人聽了,都把步子放得更輕。陳硯的鞋底幾乎沒發出聲音。他知道,這座山上最兇險的東西,從來不顯形。它們藏在風裡,藏在灰裡,藏在滿山孤墳與孤墳之間那些看不見的細縫裡。而他們西個,正從這座荒山的表面上,小心翼翼地走過去。前頭,土脊在西邊又重新連了起來。老嫗說,再走半炷香,就能繞到坡脊中段。那兒有一塊臥牛石,是過去運骨人歇腳的地方。今晚若到不了前頭的趕山人舊屋,就在臥牛石過夜。陳硯點頭。他朝西望,臥牛石像一頭伏在墳堆裡的老牛,黑沉沉地橫在霧裡。而更遠處,趕山墳嶺的主脈像一道極濃極濃的墨影,把半邊天都壓暗了。他帶著眾人,離開石坡,踩上了重新接連的土脊。風從山上來,如陰如怨。滿山孤墳,又在霧中無聲地鋪了開去,像這世間最荒涼的一張葬圖。而他們西人,正一點一點地,走進這圖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