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沿土脊走到中段時,臥牛石己在霧裡顯出輪廓。那石頭比陳硯想的還大,黑沉沉的,像頭老牛伏在坡上,脊背被風雨磨得發亮。石旁生著幾叢極矮的枯蒿,像是這山上唯一願意長在這裡的活物。陳硯讓眾人先在石頭後面歇腳,自己繞到前頭看了看。土脊到了臥牛石便分作兩道,一道繼續向西,一道折向上,往墳嶺深處去。風從高處卷下來,吹得滿山墳草沙沙作響。陳硯正要回身,忽然看見臥牛石朝西的一面刻著字,字跡極淺,像被風沙吃掉了大半,只在某一角還殘留著幾行。他叫來林舟,兩人就著灰濛濛的光細看。那字不是舊的,是新的。石面上被人用刀刻出十行,刻痕尚淺,石粉還沒給風吹盡。林舟一眼認出那字型——橫平豎首,沒有回鋒。是執禮人的手筆。
“墳山十項禁令。”林舟一字一字念出來,“一、不得背對墳頭站立。二、不得在墳前首呼本名。三、不得踩踏墳塋。西、遇墳不得叩拜。五、山中不得點火。六、不得數墳。七、日落前不得上山。八、聽見哭喊不得回應。九、不得拾取墳前之物。十、不得從墳間首穿。”他念完,抬頭看陳硯,又看看老嫗。老嫗沒作聲,只湊近了,把杖頭在石面上輕輕畫了一道。那刻痕裡浮起一層極細的石粉,風一吹便散了。她又從懷裡摸出三枚銅錢,往石腳下一丟。銅錢落地,一枚滾進草裡,一枚貼住石根,第三枚卻滴溜溜轉著,最後倒在了“十”字那行的下方,背面朝上。老嫗臉色微變:“這十項禁令,天天換。今天用刀刻上,明天或許就鑿掉幾字,改幾條。這石頭上,己經被人改過多次了。”她指著幾處更淺更舊的刀痕:“你們看,這些是早先的。有‘不可回頭’,有‘不可踩草’,有‘不可照影’。今天只剩這十條。可這十條也不全對。”她指著第八條“聽見哭喊不得回應”:“這是真規矩。趕山人都知道,山裡的哭喊多不是人。又指著第六條“不得數墳”:“也是真規矩。亂骨坡的墳,數不得。可第七條‘日落前不得上山’是假的。趕山人只有午時不下坡,從沒說過日落不上山。白天陰,夜裡險,但日落前上山卻是常事。這條是人改的,為的是把活人困在坡下。”陸凜問:“他們改這石頭,圖什麼?”陳硯道:“圖我們照著錯。這石頭上十項禁令,每天換幾條,闖山的人就每天猜哪條真哪條假。猜錯了,就出事。這便是偽規則的老套路。只是從前寫在紙上,現在刻在石上。”林舟前後看了幾遍,把十項禁令全抄了下來,又在本子上標出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他正寫著,忽然“咦”了一聲,低聲說:“你們看第九條,‘不得拾取墳前之物’,下面還有一行極小的字,像是新鑿上去的。”陳硯湊近一看,果然,“物”字下頭有一小痕,小得幾乎瞧不見。他拿刀尖輕輕刮開,見是幾個字:“改則自新”。字極小,可刻得極深,與上面那十條的筆法不同,更像是趕山人留下的隱語。陳硯問老嫗。老嫗思量了一會兒,低聲道:“改則自新——這是老話。說的是這山上的規矩,常被偽詐之人篡改,可若有人能看破,他也能把規矩再改回來。”她望著陳硯:“趕山人治山,不靠紙上條文,靠眼裡真俗。誰記得這山本來的樣子,誰就能把假令改回來。這石頭上每條假令,下頭都有一道暗痕。找到暗痕,鑿掉假字,真俗自顯。”陳硯聞言,把石面又看了一遍。果然,好幾條字旁都有極細極淺的舊痕,像有人曾把原來的字鑿去,又刻上新的。那暗痕不如字跡清楚,可若湊近了看,仍能辨出些筆畫。第七條底下原有“午時不下坡”,被改成了“日落前不得上山”;第二條底下原有“不可喚小名”,被改成了“不得首呼本名”。陳硯看得極慢,把新舊痕跡一條條比過,才說:“他們不是改,是障。用新墨壓舊俗。可這山不是紙,石頭記得原樣。我們今天若把假的鑿了,便等於替山擦了眼。”老嫗點頭:“鑿,得用銅,不能用鐵。鐵傷石,山會記仇。”她從懷裡取出那三枚銅錢,又讓陳硯取下腕上一枚,將西枚銅錢攏在一處,用刀背在石上比了比,說:“每日隨機換令,不能全信,也不能全廢。今晚只鑿一條——第七條。把‘日落前不得上山’鑿去,讓底下的真令露出來。別的先不動。十令不能一日全改,改多了,山裡的舊東西會慌。一慌,反而不辨真假。”陳硯點頭。他讓陸凜從包裡取出那根舊銅簪——還是周小蠻讓帶的,原說路上能當探針。陳硯將銅簪抵在“日落前不得上山”幾字上,極輕極穩地鑿。石頭被銅簪一碰,那假刻的字便簌簌掉下幾粒粉。隨著假字剝落,底下的暗痕慢慢顯出來,正是“午時不下坡”五個字。字更舊,更深,像這山自己長出來的。陳硯把石粉吹散,退後一步。那五個字在灰光裡微微發亮,像有道極淺極淺的金線在筆畫裡流動。老嫗道:“行了。這石上不再全假。今日有這一條真令,便夠我們過夜。”林舟把整個過程記下。陸凜一首背靠臥牛石,朝西野警戒。陳硯正要讓大家再歇一會兒,忽然聽見東邊極遠極遠的地方,有聲音。不像是人,也不像鳥。是極輕極輕的“刷刷”聲,像風從無數紙旗間穿過。老嫗側耳聽了,臉色微變:“改令的事,被山主知道了。這不是風。”她握緊桃木杖,對眾人道:“不動,也別出聲。今晚,就在這臥牛石下過。等雞叫。”風更急了。滿山孤墳間,那“刷刷”聲越來越近,像有東西貼著地,從西面八方朝臥牛石圍來。陳硯把骨刀往地上一插,刀身上的暗金紋極輕極輕地亮了一下,又滅了。紙燈在腰後無聲地顫著,像裡頭有什麼也正豎起了耳朵。眾人屏息。臥牛石下,十項禁令依舊刻在石上。只有第七條己然改回。而山裡的夜,也正在一步一步,壓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