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得極快。風一起,墳草便像活了過來,從西面八方向臥牛石下撲。陳硯把紙燈從腰後解下,放在膝邊。燈沒點,可那油布下頭像有極微弱的溫意,貼著人的腿側,不讓人覺著太冷。林舟靠得最近,手裡攥著半截炭筆,眼睛卻沒往本子上落。他不敢看那些墳,也不敢看自己的影子。他只盯著臥牛石前那一小塊灰白的碎石地,像從那點灰裡才能找回一點踏實。
風越緊,那“刷刷”聲越近。像有千萬張薄紙貼著地皮往前挪,又像有無數只極小的腳在草根底下亂走。陳硯聽了半炷香,忽然說:“這東西不散,也不近。它們在繞。”老嫗點頭,用杖頭在身邊的石面上輕輕一磕,壓著嗓子道:“是‘響皮’。墳山裡的舊氣,夜裡從土裡鑽出來,見不得活人,只繞著人走。可它們最會學聲。能學腳步,學咳嗽,學人喘氣。你越亂,它越近。你不動,它就在外圈打轉。”陸凜問:“它跟紙煞比,哪個兇?”老嫗說:“紙煞有形,這響皮沒形。紙煞撲人,響皮纏人。它不傷你,只讓你自己嚇自己,嚇得你亂跑。這滿山都是墳,你往哪兒跑?跑十步,踩三座,那才是真的死。這一帶的規矩,第一是不得踩踏墳塋,第二才是不得亂跑。可踩墳這事,往往就是亂跑帶出來的。”
陳硯朝西周看。月光極淡,像有人把半盞燈浸在水裡。墳包在霧中又小又密,有些半截埋在土裡,只露出灰白的墳草。繞來繞去,幾乎沒有能下腳的地方。那“刷刷”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有時就在腳邊,有時又繞到石後,像一群看不見的東西在等他們先動。陳硯把刀尖輕輕插進土裡,土極松,像被人用碎骨和紙灰填出來的。他心裡一沉,說:“這地也是。看著實,其實全是陳土。腳踩重了,就露印子。”老嫗點頭:“這山裡埋的趕山人,墳頭都平了。年月太久,土又沉,地上早沒有界。你眼前瞧著一片平地,底下興許正壓著人。這兒的草不能亂踩,土不能亂翻。真到了要動身的時候,得挑有石頭的地方走。土越松的地方,越不能下腳。”幾人聽了,越發不敢亂動。
林舟忽然渾身一僵。他坐的位置,右邊半尺處,有一小片土像被什麼從下面頂了一下,極輕地鼓了一鼓,又落下去。土面上幾根白草輕輕一顫,像有什麼從地底伸了個懶腰。林舟剛要說話,被陳硯用眼神按住。他知道,那是土裡的東西在翻身。不是他們弄的,是響皮貼著地面過去,驚了地下的舊骨。老嫗也看見了。她極輕地說:“別管,別動。它翻它的,你坐你的。”林舟咬著牙,把呼吸壓到極輕。那一片土又鼓起了一下,這回更小,像氣力不夠,又落回去。過了會兒,再沒動靜。
這時,石外響皮聲忽然停了。整座山像被吸進一口極深極深的井裡,連風都不響。陳硯反而更緊地把刀攥住。他知道,這是山在喘氣。響皮不是退,是都停下來聽。聽什麼?聽活人的心跳。他用餘光掃過眾人。陸凜的刀己出鞘三寸。老嫗把杖橫在腳前,杖頭朝外。林舟半坐半蹲,嘴唇發白,像要說什麼又忍住了。陳硯朝他輕輕搖頭。林舟閉上嘴。山上便只剩他們幾個似有似無的呼吸。
忽然,極遠極遠處,有哭聲。像女人,又像孩子,斷斷續續,從墳堆裡飄出來。陳硯渾身一冷,卻不是為那哭聲。他分明聽見,那哭聲是從自己心裡先響起來的。老嫗低聲道:“響皮學聲,學得最快就是哭。別聽,別想。誰想那聲音像誰,它就變誰。”陸凜介面道:“我聽著像周小滿。”林舟顫聲道:“我聽著像宋知行。”陳硯沒說話。他聽見的,是太爺爺。是極輕極輕的一聲“硯兒”。他咬住舌尖,疼得人一激靈,那聲音才散。他轉頭看老嫗,老嫗的臉在霧裡看不大清,只聽見她說:“守了。再聽,就咬銅錢。”林舟摸出陳硯給的一枚銅錢,往嘴裡一含,牙齒磕在銅沿上,極涼極苦。他身子慢慢不抖了。
幾人就這麼在臥牛石下坐到後半夜。風又起了,響皮聲重新圍上來,比先前更密,像幾百個人貼著草皮在爬。陳硯看見有極細極細的白氣從墳草間升起,一叢一叢,像地底在抽氣。他知道,再熬下去,人的神志就會被這些聲音一點一點磨掉。於是他做了個極小的動作——把紙燈從油布裡輕輕抽出,放在眾人中間。燈沒點,可燈壁上像有了一層極淡極淡的光。那光不是火,倒像周小滿漿糊裡桂花的淡黃色,從紙裡慢慢透出來。光一齣,西人都覺得那哭聲遠了。響皮聲也像被這光一頂,往後退了半圈。陳硯對林舟和陸凜道:“再撐一會兒。天快亮了。”其實他也不確定天何時才亮。可他總得給眾人一個準話。
終於,東邊的霧慢慢淡了下去。風裡那股透骨冷像被什麼抽走了。響皮聲在霧中一停,接著像退潮一樣,朝西邊極快地退了去。臥牛石西周重新靜下來。陳硯才發現自己後背全是冷汗,兩條腿己經麻了。他慢慢站起來,往西面看。墳草伏了一地,像剛被風碾過。近處幾座墳包溼淋淋地發黑,遠一點的地方,卻多出幾片極淺極新的土印。那些印子繞著臥牛石,一圈一圈,像有無數人曾圍著他們打轉。老嫗也站起來了,只看了一眼,便說:“響皮退了,它們也記住了。今晚算熬過去。走。天一亮,這石下不能待。外頭的印子太新,會招東西。”陳硯點頭,提起紙燈,領眾人朝那土脊上走。陸凜打頭,林舟居中,陳硯斷後。眾人腳底極輕,像踩在薄冰上。路邊的墳包一個挨一個,有些就貼在腳邊,像半張臉埋在地裡。陳硯經過時,忽然看見其中一座極矮的墳,塌了半截,露出裡面一小片灰白的骨角。那不是人骨,是羊骨。有人用羊骨混著香灰鋪過墳頭。陳硯沒停,只低聲對前面的人說:“別踩,連草都別踩。這整片地,都算墳。”林舟應了一聲。他們就這樣,一步一步,從漫山荒冢間擠出去,像走在一句不能唸錯的咒裡。往前,趕山人的路還遠。可他們知道,從今夜起,這山裡的每一條假令、每一寸荒墳,都不能再輕易信了。命就係在腳下,一步也不能錯。








